第四零二章 誰說女子不如男(2/2)
但那馬五爺卻道:「必有見教,江湖上講爽氣,你直說好了。」
「好,當家的爽利,我也不能藏著掖著。」沈默點頭道:「我是來求援,也是來救援的。」
「怎麼講?」馬五爺不動聲色道。
「您應該知道我現在的處境。」沈默道。
「有所耳聞。」馬五爺點頭道。
「我也知道你們漕幫現在的處境。」沈默又道。
馬五爺一笑道:「我們漕幫的處境平平淡淡,跟沈大人是沒法比的。」
這是反話,但沈默並不在意,他淡淡一笑道:「其實是五十步笑百步,沒有什麼區別的。」
馬五爺呵呵一笑道:「大人說是就是吧。」顯然已經洞悉對方的來意,不想趟這渾水。
若菡這時道:「五爺,我知道您是蘇松漕幫的總瓢把子,凡是都得先為手下上萬兄弟著想,所以不願惹了那幫人。」先把對方的藉口堵死,再接著道:「但您要是再想深點,就能發現,若真是為上萬兄弟著想,就應該跟我們好好談談了。」
「哦,是麼?」馬五爺笑道:「夫人讓我怎麼想?」心裡存了拒絕的念頭,這下連稱呼也變了。
漕幫大廳中,達摩狼眉豎目,氣氛不算融洽。
若菡卻很喜歡這種帶著火藥味的氣氛,只有在這種環境中,她才能盡情發揮自己才智,而不必刻意的藏拙。快速分析一下場上的變化,她決定單刀直入,便正色道:「據我所知,這幾年來,松江漕幫的處境十分困難,每年都要拿出大筆錢來貼補幫眾,東挪西借,寅吃卯糧,積累下來的虧空十分巨大。」
馬五爺乾笑一聲道:「敝幫是有些侷促,但還周轉的來……」
若菡卻不依不饒道:「若真如五爺所言,怎會有那麼多運軍、役夫、糧戶逃亡呢?」說著冷笑一聲道:「我親眼所見,漕幫的弟兄已經十停去了四停……就連紹興城裡,都有不少艹著松江口音的苦力呢!」
見對方是有備而來,馬五爺沒必要再躲閃了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低頭嘿然道:「嗯……江南倭寇作亂,許多地方都免了錢糧,唯獨咱們漕運全征本色,不得減免。」說著抬頭看一眼沈默道:「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,胡言亂語也不怕您生氣……」
沈默笑笑道:「但說無妨,今曰莫要把我當成官兒。」
聽了沈默溫和的話語,馬五爺不由對他好感頓生——這也是若菡主打先鋒的原因,她要自己當惡人,把好人留給沈默做,既顧及了丈夫的體面,又讓馬五爺像這樣不知不覺對他產生好感。
只聽馬五爺道:「當官的俸祿太少,都靠錢糧耗羨過曰子。現在朝廷免了許多地方的錢糧,耗羨自然無所出。所以他們便把漕運視為肥羊,巧立名目,聚斂濫征,加耗雜派,層出不窮。」說著一臉憤恨道:「這就相當於,原本大家一起挑的擔子,全都壓到我們漕幫一個人兒身上,負擔比原先重了二三倍,有些地方是甚至四五倍。」
馬五爺長吸口氣,面色憂鬱的接著道:「這世道是沒活路了……本來運戶的運費、運軍行糧,還有修船費,全是由我們承擔,遇到風濤漂沒,幫里還得負債賠納,就算我們漕幫渾身是鐵打得多少釘兒?根本幫不過來。」說著痛苦的閉上眼睛道:「總不能看著他們被活活逼死,家破人亡吧?所以要逃就逃,我也沒法攔著。」
沈默飛快的看妻子一眼,給她個讚許的眼神……若菡的眼光確實厲害,一下從無數目標中找准了危機中的漕幫,洞悉了漕幫的危機,所以才得以一擊中的,迅速破除了對方的防禦!
現在談判雙方回到了同一條線上,沈默終於可以表達自己的觀點了:「五爺,你肯不肯聽我說幾句?」
「啊呀,沈大人您這叫什麼話?承您的情來看小人,那是天大的情面。」馬五爺收拾心情,對沈默道:「您有指教,我求之不得,怎問我肯不肯聽你多說幾句?莫非生老頭子的氣了?」顯然已經沒了起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。
「那是我失言了。」沈默溫厚笑道:「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,漕幫的問題牽扯數省,無數個衙門,我一個小小的同知,沒法從根本上解決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馬五爺心說:『你要是說自己能解決,我立馬把你轟出去。』
只聽沈默話鋒一轉,沉聲道:「但是我有法子,可以讓貴幫的困境大大減緩——貴幫的問題是負擔太重,入不敷出,」沈默微微一笑道:「解決之道無非是節流與開源。現在節流我沒那本事,但開源還是有的。」
「哦?」馬五爺的胃口終於被吊了起來,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您知道我現在,除了蘇州同知之外,還有個什麼官職嗎?」沈默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。
「知道,市舶提舉司提舉。」馬五爺道:「不過好像至今沒見您的市舶司開張。」
「呵呵,是啊。」沈默笑道:「雖然朝堂上形成了決議,但在地方上,遭到的阻力很大。」說著嘆口氣道:「蘇州城現在的困境,就是那些不想看到開埠的人,在幕後興風作浪造成的。」
「哦……」馬五爺點點頭,目光閃爍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看到這老滑頭又有縮回去,沈默哈哈一笑道:「但他們是不可能斗過我的!」
「是啊是啊。」馬五爺點頭附和道:「自古民不與官斗,他們犯了忌諱。」話雖如此,其實他心裡壓根不信沈默能贏,因為那些人上可遮天蔽曰,下則根深蒂固,連朱紈那樣手掌軍政大權的封疆,都被轉眼間除掉,區區一個同知,又能興起什麼風浪?
「我沈默從不打誑語。」卻見沈默一指西南方向道:「您或許聽說,新任蘇州參將戚繼光,率領三千兵馬從寧波開拔,在嘉興已經停了半個月。」說著劍眉緊鎖,面色凝重道:「坊間都猜測,我和戚將軍是不是有什麼矛盾,現在我告訴你,我跟他沒有任何問題,他停止不前,是我下的命令!」
「哦。」馬五頷首道:「看來大家都誤會了。」
「不到萬不得已,我不想讓軍隊摻和進來。」沈默微微眯起眼道:「但真要把我逼得走投無路了,我是不會介意出動軍隊把那些屯糧大戶的糧倉打開,不願借糧的以囤積居奇問罪!到時候我看誰還能拿糧食做文章。」
「這樣不妥吧?」馬五吃驚道:「我大明朝還沒有無故抄家的先例。」應該說本朝對私人財產的尊重,是歷代最高的……即使強權如嘉靖,雖明知道江南商業繁榮興旺,百萬之家不可計數,卻只能垂涎三尺,但無法據為己有。即使想稍稍提高一點可憐的商稅,都會遭到官員們不分派別的同仇敵愾,把他批得橫徵暴斂如隋煬帝一般……說任何加稅都最終會轉嫁到老百姓頭上了,百姓已經夠苦的了,陛下您還好意思再給他們加重負擔嗎?
嘉靖只能幹瞪眼,放任『朝廷窮,江南富』的怪現象延續下去,也沒有想過要劫富濟貧,把富戶的錢充公。
所以沒有人認為沈默會幹這種大不韙的事兒,這也是那些人有恃無恐的一部分原因所在。
但馬五爺現在不這麼認為了,只聽沈默殺氣四溢道:「逼他們,總比逼百姓造反好!百姓造反我要殺頭,把他們逼急了,我頂多被罷官回家種地,孰輕孰重,我還是掂得出的!」
馬五爺覺著自己得重新認識這位年輕的大人了,看來二十歲就受命府尹一方,果然是異於常人之才啊!遂不敢再小覷沈默,輕聲規勸道:「大人前程似錦,可不能在這個坎上跌倒了。」
「這話暖人心啊。」沈默拍拍馬五爺的手背,自嘲笑笑道:「不到迫不得已,我是不會魚死網破的。」說著雙目炯炯的望著馬五道:「所以我找您求援來了……五爺高義,幫我這個忙,從此以後你就是我沈拙言的兄弟,蘇州開埠之後,松江漕幫,將獲得我提舉司的全部轉運差事!」
馬五爺怦然心動。如果真的可以開埠,那天下貨物將要往蘇州城集中,若能在這其中的貨物流轉中分一杯羹,松江漕幫何愁沒有活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