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二五章 都賣的什麼藥?(2/2)
歸有光一聽,冷笑道:「你就把你家縣尊害死吧!」
典史面色數變,斟酌一下道:「還是等堂尊回來再說吧。」
見詐唬無效,光天化曰的,歸有光也不能大鬧府衙,只能命人將大牢看緊了,自己氣哼哼的坐在縣衙等祝乾壽回來。
等到中午時,沈默來了,但他沒有穿官服,沒有帶儀仗,只是由鐵柱幾個護衛著,站在縣衙門口看熱鬧……既然事情鬧大已經不可避免,自己就得將其辦得漂漂亮亮,萬萬不能再揣著原先那種矇混過關的想法,不然就算面上過去了,自己的名聲可也全毀了。
要來一場『短、平、快』,就得謀定而後動,先讓各路神仙都現了原形,自己才好出場,快刀斬亂麻,牛刀殺小雞……至少他是這樣想的。
大概到了午時初,祝乾壽終於回來了,他沒有坐轎子,而是騎著馬,且有些灰頭土臉,還汗濕衣襟,看上去十分的狼狽,隨從的官差也個個掩不住的疲倦,腳步都有些踉蹌。
『怎麼跟遭了倭寇似的?』沈默暗暗奇怪道,但是人家一進了縣衙,他這個『路人甲』就沒法跟進去了,只好在外面苦等歸有光出來。
話分兩頭,先不理被擋在門外的沈大人,我們跟著祝縣令進去……一進城,祝乾壽便已經聽說府里來人了,所以他毫不驚慌,見到歸有光後,拱手道:「原來是震川公,您來敝處所為何事?」
歸有光陰著臉道:「祝大人管教的好手下,我憑著府尊大人的命令,都提不出人來!」
祝乾壽微微一笑道:「他們就知道惟命是從,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,下官給您賠不是了。」說著一揮手道:「去把歸大人要的人提來。」又朝歸有光拱拱手道:「震川公稍待片刻,下官去換下這身髒衣服來。」
「我的衣服也髒了。」歸有光冷聲道:「咱倆一塊去吧。」
擺明了怕我耍花樣啊!這引得自命清高的祝乾壽頗為不快,哼一聲道:「悉聽尊便。」便甩手去了後堂。
歸有光果然跟在後面,兩人一起進了廂房,祝乾壽也明白過來,揮手斥退侍女道:「都下去吧,不用伺候了。」
待所有人都出去,歸有光劈頭一句:「好一個祝健卿啊,竟然連跟你同級的七品縣令也敢抓!」便將祝乾壽一下子打蒙道:「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你可知監牢里關的是誰?」歸有光冷笑道:「是海瑞海剛峰!」
「不可能……」祝乾壽做出第一反應後,才想到歸有光不可能拿這事兒開玩笑,不由變了臉色道: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歸有光便將海瑞在魏家村被抓的事情,簡單講給他聽。
一聽『魏家村』三個字,祝乾壽就明白了三分,面色陰晴變換一陣,竟然恢復鎮靜道:「呵呵,一場誤會啊,待會得向海大人當面賠罪。」
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,歸有光暗暗生氣道:『你是不見黃河心不死啊!那就待會走著瞧。』
待兩人洗刷更衣完畢,回到二堂時,那被巡檢司抓到、又扭送縣衙的老兄,已經站在了堂前。
兩人一看,可不就是海瑞嗎!只見他衣衫破碎不能遮體,腳上還少了一隻鞋,面上有擦傷,胳膊上帶淤青,一看就是受過一番『禮遇』,好在精神尚好,雙眼有神,顯然還沒有被折騰過頭。
一時間,堂上氣氛有些詭異,因為不止三位大人相互熟識,就連不少崑山縣的衙役,也是見過海瑞的……大夥心裡都哀嚎道:『這下可怎麼收場?』面上還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。
好在海瑞表現的很淡定,他攏了攏散亂的頭髮,對邊上一個官差道:「你腳臭嗎?」
那官差愣了片刻,才趕緊道:「不醜不醜,今早晨才換得乾淨鞋。」
「脫下來。」海瑞沉聲道。
「啊……」官差不禁叫一聲,但這種環境下,他不得不妥協,乖乖脫了鞋。
海瑞把自己的破布鞋一甩,吧嗒一聲落在堂中,接著穿上那官差脫下來的鞋,看看兩位大人,便背著手往後堂走去。
歸有光和祝乾壽只好趕緊跟上。
待進了籤押房,沒了外人,海瑞當仁不讓的坐在大案後,冷冷的注視著後進來的祝乾壽,仿佛忘了這是人家崑山縣衙,以為是自己長洲縣的衙門似的。
這讓祝乾壽很惱火……話說他真的很容易惱火……便一屁股坐在對面,毫不相讓的與海瑞對視著。
看著這兩個鬥雞似的傢伙,歸有光知道自己又得當『和事老』了,伸手在視線交匯處揮一揮,切斷兩人的目光,問海瑞道:「海大人,你的身體沒事吧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看你一路走來,四平八穩,應該是沒事兒的。」
「錯。」海瑞一點不像開玩笑的,悠悠道:「我受了嚴重的內傷,大去之期不遠矣,明天就上本吏部,請求致仕。」
歸有光苦笑道:「剛峰老弟,莫要開玩笑麼。」
海瑞依舊板著臉道:「批不批是吏部說了算,歸大人似乎還無權定姓吧。」
「這個……」歸有光氣結、語塞,但還是得和稀泥啊,誰讓他是沈默的人呢?又看向祝乾壽道:「祝大人,海大人這是有氣啊,你快賠個不是,請他不要生氣啦。」
歸有光滿心以為他肯定會答應,因為事情鬧大了,肯定沒他好果子吃。誰知祝乾壽竟然慢悠悠的點頭道:「海大人既然受了內傷,就該好好調養,在擔任繁重的政務,就太不人道了,我支持你上本致仕……」不理歸有光的下巴快掉到地上,他繼續道:「如果有必要的話,我可以為海大人開驗傷證明。」
海瑞也有些糊塗了,他兩眼圓睜,不轉瞬的瞪著祝乾壽,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丁點慌亂……在海瑞看來,這些官民勾結、貪贓枉法的罪人,最怕跟別人對視,因為那樣會泄露他的色厲內荏。
然而他失望了,因為在祝乾壽的眼中,除了鎮定之外,竟還有跟他一樣的堅定,就是沒有哪怕一絲慌亂。
『還真是個難纏的傢伙啊!』海瑞心中奇怪道:『他到底什麼意思?』便決定單刀直入:「魏有田的案子你知情嗎?」
「知情。」祝乾壽淡淡道。
「你怎麼看?」海瑞接著問道。
「無可奉告!」祝乾壽依舊不咸不淡道。
「那兄弟倆呢?他們是被你害死了,還是繼續收監?」海瑞沉聲問道。
「無可奉告。」祝乾壽道:「海大人,你是趕緊上書請求致仕吧,在這之前,誰問我都不會說的。」
海瑞審視他半晌,突然心有所悟,竟收起憤怒道:「好吧。」
歸有光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不受待見,不管是海瑞還是祝乾壽,都不跟他主動說話,這讓他很很鬱悶,便道:「海大人,如果沒有別的事,請跟我回去吧,府尊大人還等著你回話呢。」
「哦,」海瑞道:「請歸大人回去告訴府尊,我海剛峰受了內傷,正在靜養,等身體稍好些,馬上回去復命。」
祝乾壽也點頭道:「是啊,傷者不宜移動的,大人『通情達理』,肯定會體諒的。」轉眼間,兩人竟好似成了戰友,這讓歸有光很鬱悶,尤其是『通情達理』四個字,明顯加了重音,這讓他聽著像是挑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