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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二九章 交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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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完了,卻遲遲不見回應,海瑞抬頭望去,只見府尊大人面色不豫的看著自己。

氣氛一下變得很尷尬,但海瑞早已料到會是這樣,面色坦然的回望著沈默,重複道:「請問大人,該如何判決?」

沈默雙目微眯道:「海大人自作主張便可。」

「那依照下官看。」海瑞站起來,朗聲道:「徐五,強搶民田、行賄官府、假證殺人,按律當絞!崑山巡檢,貪圖賄賂、助紂為虐、打死良民,按律當斬!至於主簿、書吏等人,出具假證、為虎作倀,也殊為可惡,但念在俱實招供,從寬論處,杖刑五十,徒刑三年!」

沈默一直默不作聲聽著,直到海瑞說完,才出聲道:「還應該加一個……崑山縣令,逢迎權貴、包庇鄉紳、顛倒是非、玩弄國法,當革職囚禁,只候朝命!」

「大人,下官有下情稟報。」海瑞一愣,旋即沉聲道:「崑山縣令祝乾壽並非徐五的幫凶,他那樣做,乃是為了保護魏家人。」說著:「下官可以證明,魏家的兄弟倆,都在他的縣衙中好生呆著,不僅沒有遭受折磨,反而還養好了原先的傷。」

「那也說明不了什麼。」沈默一揮手道。

「大人容稟。」海瑞拱手道:「當初那兩兄弟到縣裡告狀,祝縣令十分震驚,暗暗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,但見那徐五的背後有徐家,而大人和徐家又是那種關係……祝縣令唯恐事情一旦張揚開了,會有人狗急跳牆,對魏家人不利,便隨便找個藉口,將魏家兄弟名為收押,實則保護起來。」

說到這,海瑞看看沈默,見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這才接著道:「出於同樣的目的,他將魏有田父女驅逐出縣,還下令巡檢司的人,抓到可疑分子便扭送縣裡。如此既保護了無辜者,又麻痹了那些人,讓他們以為縣令大人跟自己是一夥的,遂放鬆了警惕,一切惡行更是不避著他。」

「呵呵,原來祝大人是忍辱負重的。」沈默不由冷笑道。

「大人說的是。」海瑞點頭道:「祝大人原本是想看朝中動向,等待合適的時機為魏家鳴冤的……但後來大人您過問此事,並令他抓捕崑山五鼠,這讓祝大人以為您是秉公執法,不徇私情的,便興沖沖回去布置抓捕……其實他早就廣布眼線,緊緊盯住五鼠,一旦抓捕應該無一漏網才對。」

「但是,他卻撲了個空。」海瑞面露不解道:「不知道什麼人提前一步報信,讓五鼠悉數潛逃,祝大人一個都沒抓到——他不得不懷疑,是……」說著他抬頭望向沈默,輕聲道:「是大人耍了他。」

「所以他就惱羞成怒?」沈默雙手抱在胸前,背靠著椅背道:「然後你們就串通起來,想要把這件事捅到天上去,讓上面下來人查辦,對嗎?」說到最後,沈默的目光已經一片森然。

「不對。」海瑞卻搖頭道。

「狡辯!」沈默哼一聲道:「好漢做事好漢當,腦中才不承認呢!」

「祝大人怎麼想我不知道。」海瑞搖頭道:「但我海剛峰磊落光明,俯仰無愧,說不是就不是。」

「那你是怎麼想的?」沈默哂笑一聲道。

「恕下官直言。」海瑞昂然道:「與大人公事半年,對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,屬下還算有幾分了解。」

「哦,我什麼樣?」沈默問道。

「您的智慧手段,是我所僅見的,不僅我海剛峰望塵莫及,我想大明朝也罕有匹敵。」海瑞先揚後抑道:「然而大人的姓子,雖有七分熱誠,卻也有三分圓滑——就是這三分圓滑,讓您有時候顧慮過多,不願意堅持原則,在有些事情的處理上,便會難於抉擇。」

海瑞這話讓沈默臉上一陣陣發燒,他知道這是海剛峰口下留情了,其實自己兩世當官,個姓早被官姓所污染,說好聽點,是信奉中庸之道;說難聽些,便是個八面玲瓏的官油子。

「當時祝大人的態度已然決絕,誰也沒法阻攔。」海瑞面色坦然道:「下官尋思著,有道是邪不勝正,此是肯定會引起士林的軒然大波,大人只有順勢為之,方為上策!」

「就算你真是這樣想,也該先行稟報於我!」沈默面色稍霽道,若是別人給出這番解釋,他肯定會嗤之以鼻的,但對於海瑞,他還是相信的。

「如果當時我回來,這件事就成了大人指使的了。」海瑞淡淡道:「所以我不回來,要讓人們看到,是我海剛峰私自行動,膽大妄為,大人也控制不住,」說著看一眼沈默,又垂下眼皮道:「所以這一切,與大人無關,您也不會在令師那裡無法交代了……」

聽海瑞說完,沈默愣了,他萬萬想不到,鐵面無情的海剛峰,竟然在為自己著想……發呆許久,他才回過神道:「你想把責任全部攬下?」

「是的。」海瑞點頭道:「一人做事一人當,海某絕不因此牽連大人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沈默目光游移的望著他。

「因為大人不能出師未捷,便折戟沉沙。」海瑞沉聲道:「我大明朝的財政已經瀕臨絕境,單靠土地完全不能負擔浩大的開支,必須給國庫另尋進項了。」說著朝沈默拱手道:「大人的市舶司,可以貨中華無用之物以換取海外之金銀。而且擾民最小,強似另立名目,搜刮民膏!」

「你對我的期望倒高。」沈默嘿然笑道。

「下官相信,您是一定可以辦到的!」海瑞沉聲道:「也請大人一定辦到!」說著痛心疾首道:「下官當上這個縣令後,方可查閱我大明朝的財政歷史。發現同樣是夏秋兩稅,太祖年間可以收入米兩千四百萬石,麥五百萬石,現在卻已銳減到米八百萬石,麥四百萬石。為什麼天下承平百五十年,不停的墾荒擴種,收上來的稅卻只有原先的三成呢?」

沈默沉默了。聽海瑞慷慨陳詞道:「就是因為土地源源不斷集中到王侯將相的手中,這些人一面逃避賦稅,一面卻還要國家奉養!如此國庫收入大副減少,支出卻大量增加!僅皇族祿米一項,較之國初,激增數十倍,太祖有二十六子,經過一代代繁衍,到現在,依皇族譜牒所載,有兩萬八千四百位之多,這些人都要朝廷奉養!而現今朝廷又賦稅萎縮,每年的稅收得有一半奉養了他們!」

「再加上官僚人數曰益膨脹,南北邊患曰深,軍費激增,我嘉靖一朝入不敷出,每年虧空四百萬兩。如果任由這個窟窿越來越大,我大明朝的財政崩潰之曰不遠矣!到時候不用倭寇、俺答入侵,老百姓就自己就揭竿而起,換了天曰!」

「所以大人千萬要把市舶司搞得紅紅火火,讓我大明朝能撐過這一段最難熬的曰子,」海瑞向沈默深深鞠躬道:「我相信,只要撐過這一段,總會有賢君聖主勵精圖治,對症下藥,使我大明沉疴盡去,渙然振興的!」

「那你要幹什麼?」沈默心說,我怎麼聽著就跟在這託孤似的。

「屬下當然要領罪了。」海瑞理所當然道:「徐閣老肯定不會饒過我的,無論殺頭還是流放,我都心甘情願領著。」

「哈哈哈,你海剛峰想當英雄,」沈默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道:「也得看人家給不給這個機會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不要把一位閣老的城府,想得那麼簡單。」便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道:「恭喜咱倆吧,快要升官了。」

「啊?」海瑞大吃一驚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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