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零六章 茶館 (中)(2/2)
「您老甭艹心了。」沈默卻扶著老漢坐回去喝茶,對眾人道:「我請了個戲班子,大家聽一出『鬧東京』,就啥事都沒了。」
他不著急害怕,眾人可著急害怕,卻又束手無策,心不在焉的看完了叮叮噹噹,熱鬧非凡的一齣戲,才猛然意識到,外面的阿飛竟然一直沒有破門而入。
沈默便讓人除下門板,外面早恢復了熙熙攘攘的人流,而那些凶神惡煞的地痞流氓,卻已經不見蹤影,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更讓人驚掉下巴的是,第二天,被打掉兩顆門牙的大金牙,竟然帶著小弟,提著東西來了。一進門,大金牙便撲通跪下了,怎麼扶都不起,說沈默不原諒,他就跪死在這兒。
一場風波過去後,誰都知道前園茶館背景深厚,無論是官面還是地痞,都沒有敢上門惹事兒的了。這樣的茶館自然生意興隆,每天清晨五時前即挑火營業,茶客多是閒散老人或浪蕩子弟,老人有早起『蹓彎兒』的習慣,天不亮就起床,在江邊的鵝卵石路上遛躂兩圈,回來就到茶館喝茶休息。而浪蕩子弟,則是昨晚在青樓賭館裡泡了一夜,早晨來茶館要一壺茶,吃點早茶消乏,然後就回家睡大覺去。這時候,茶館總是很安靜的。
臨近中午,茶館便喧鬧起來,茶客換成跑生活的人們,如做生意商量事情的,說媒拉縴的,來談買賣、交換租典房屋或出倒鋪底的信息,走街串巷收買舊貨盼『打鼓兒』小販與同行們互通情報,介紹某巷某戶有何物件及自己所出的價碼,使同行前去壓低價錢,欺騙貨主,待貨物出手後再均分利潤;更有放印子錢的高利貸,也在茶館坐等,放債給貧民百姓,真正的坐收漁利。
夜晚時分,茶樓卻沒有安靜下來,而是更熱鬧了。幾乎天天都有評彈、大鼓的藝人在店裡賣藝,忙碌了一天的生意人,讀了一天書的秀才郎,當了一天差的小官吏,還有習慣了來這裡消磨時間的左鄰右舍,喜歡到這裡來坐坐,聽聽戲、消消乏,談茶經、敘家常、評時政來消磨時光。
在這裡,每天都可以聽到五花八門,花樣翻新的新聞,比如誰家的夫人和門子私奔了,某處大街上有人裸奔了之類。還可以聽到崑曲名角兒新近創造了什麼腔兒,和哪裡能買到最好的菸絲。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——一個出土的玉扇墜兒,或銅製外殼的懷表。當然老街坊們的家長里短……比如誰發了財,誰兒女不孝、誰攤上官司,誰幹了什麼二百五的事兒,永遠是談論最多的話題。
這樣的曰子曰復一曰,只有在春節,茶館才歇了幾天業。才剛初六,茶館門前掛起兩串五千響的瀏陽鞭,噼里啪啦砸了個滿地紅,就又開張了。
茶館關門這幾天,街坊們沒著沒落,一聽說茶館開門了,便都湊了過來。
秦老闆身穿紅綢夾襖、黛色長袍,笑容可掬的站在門口,和每一位茶客抱拳作揖:
「侯掌柜,您大吉大利啊!」
「陳官人,步步高升啊!」
「金爺,龍騰虎躍啊!」
「馬六哥,新春加薪啊!」
「劉嬸兒……這麼早就開工啊……」
「常三兄弟,過年好好歇歇吧。」
在沈默熱情的寒暄下,茶客們大都滿臉笑容,與他互賀新春後,進去店裡喝茶。雖然上海地處長江以南,但春節還是有些陰冷。不過不要緊,店裡的夥計們端了好幾個炭盆,擺在堂中,把茶樓里烘得暖洋洋的。
茶博士們按照客人的喜好,為每桌客人沖茶倒水,杯潔盞淨,水沸茶舒、清香四溢。跑堂的端上各色精緻茶點,並言明這是老闆新春奉送的。
人們笑納之餘,也要老調重彈的感嘆幾句。經營一家布莊的侯掌柜一邊品著香片,一邊搖頭道:「這秦老闆真是大手,這樣做買賣的,稀罕。」
「閉上你的鳥嘴吧。」和他對桌的馬六爺,是碼頭上的監工,脾氣大的很,最看不上這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賤模樣,呵斥道:「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掉到錢眼裡?」
「大過年的您嘴下留情吧,要不管著我一年都挨罵。」侯掌柜拿馬六爺沒招,趕緊投降道:「我這不也是替秦老闆著急麼?」說著壓低聲音道:「啥都用最好的不說,還隔三差五的就免單、請客,照他這麼個弄法,就怕開不長久,咱們上哪去找這麼好的地方去?」
「真是皇帝不急那個急!」馬六爺本來要說『太監』的,但在侯掌柜可憐巴巴的目光下,又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「也不怨馬六兄弟說你,」陳官人在蘇州府衙當差,正七品的戶房主簿。雖然這年代,當官兒已經不值錢,有錢才是硬道理。但並不妨礙他在街坊面前派頭十足:「你看看櫃檯後面坐著的小秦掌柜,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,人家根本就沒把這點錢放在眼裡去。」
「不為錢?」邊上的周老頭,原先是開染廠的,後來讓兒子接了班,便退下來享清福了。抽一口菸袋鍋子道:「那開茶樓為了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