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零四章 人從海上來 (下)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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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呂兄的生意是在中南吧,」秦雷沉吟道:「那裡天高皇帝遠,應該還好些吧。」
「呵呵,秦兄,東南打個噴嚏,中南就得下三天雨,要是東南難過了,中南也好不哪兒去。」呂坤笑笑道:「而且不滿秦兄說,我這次回東南,八成就走不了了。」
「哦……」聽出事涉家族隱秘,秦雷也不多問,只是點點道:「不走也好,哪裡也比不過故土。」
「秦兄真是個妙人啊。」呂坤笑道:「不說我了,你回去有什麼打算?」
「先在上海休息休息。」秦雷道:「然後到處走走看看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呂坤笑道:「我也會在上海住一段時間,咱們可以多親近親近。」
「榮幸之至。」
三天後,寧波號緩緩駛入黃浦江,客人們在甲板上互相告別,紛紛留下自己的地址,以便曰後聯繫。秦雷沒有地址,別人也不強求,船上陸上是兩個世界,人們將從人為的親密回到原本的位置,對於這種縱使有些魅力,但無權無勢的角色,自然也不會再像原先那樣有興趣。
但呂相公那樣的大人物,不會因為空間的轉換而被怠慢,人們依舊圍著他,熱情的邀請他,務必到自己那裡做客,保證給他最熱情的招待。
秦雷也不在意,靜靜站在一邊。納楚在他身旁,小聲道:「看來身份真的很重要,沒了身份,就變成普通人。」
不理這個幸災樂禍的傢伙,他望著大江兩岸的繁華景象,但見煙水蒼茫,檣桅如林,各國樣式的五桅大帆船密布江面。極目遠眺,江岸上樓閣崢嶸,縹緲雲外,飛甍畫棟,碧檻珠廉。比他十幾年前來上海,不知繁盛了多少倍。
船靠碼頭停穩後,舷梯緩緩落下。秦雷朝眾人舉手作揖:「諸位,後會有期。」便先行下船離去了,兩個保鏢提著行李,納楚背著背囊,緊緊跟在後面。
剛下到岸上,就被人叫住,一看是那呂相公的長隨。那長隨朝秦雷一揖到底道:「見過秦老爺,小的賤名呂志,土生土長的上海人。我家老爺擔心您人生地不熟,故而叫小得跟隨您一段時間,待您安頓下來,小的再把您的地址帶回去,以免失了聯繫。」霸氣的關懷,讓人無從拒絕。
保鏢望向秦雷,秦雷點點頭道:「有勞這位小兄弟了。」
「您老還是叫我呂志吧。」呂志的禮貌無可挑剔,絲毫沒有狗仗人勢的意思。當聽說對方是第一次來上海,他熱情又不過分殷勤的介紹道:「上海這地方可不得了,嘉靖年間還是個小漁村,這才二十多年,就發展成了東南乃至大明最著名的大都市,與南京、蘇杭齊名,真是個奇蹟。而這個奇蹟的發源點,就是咱們所處的外灘。」
「外灘,這名字啥意思。」納楚插嘴問道。
「本地人把河流的上游叫作『里』,河流的下游叫作『外』。黃浦江以陸家浜為界,其上游稱為『里黃浦』,下游稱為『外黃浦』,外灘就是外黃埔的河灘。」大家族的家僕確實不一樣,口齒清楚,娓娓道來,讓人聽得明明白白。他一邊指點一邊介紹道:「在小人小時候,這裡原是一片荒蕪的淺灘,沿灘有一條狹窄的泥路,供船夫拉縴時行走。灘的西邊是農田,阡陌溝渠之間到處是星星點點的茅舍。後來嘉靖三十六年上海建城,當時還是蘇州知府的沈閣老,首先劃定外灘一帶江面為船隻的『下錨地段』,所以本地人都說,『先有外浦港,後有上海城。』」
秦雷邊走邊看,這裡的碼頭比馬尼拉的要大兩倍,那麼多的旅客和貨物上上下下,卻不像馬尼拉那樣混亂。仔細端詳,便能看出些端倪,原來碼頭上將客運和貨運分開,旅客下船後,便直接走青石鋪就、花籬為界的道路出港。與此同時,船上的水手和碼頭上的搬運工通力合作,將艙中的貨物移到卸貨甲板上。他看到他們並不是用肩扛手抬,而是用一些運貨推車,十分高效省力的完成貨物轉移。
將貨物從船上移到岸上的工作,由人力和畜力驅動的轉動臂架型起重機來完成。只見船上的人將貨包用解釋的大網兜上,然後掛在掛鉤上。地上的人們便催動十匹騾馬用力,將沉重的貨包緩緩吊起。同時轉動絞盤,將貨包轉移到大車上端,然後緩緩放下。工人們扶住貨包,使其穩穩的落在軌道車上。
秦雷這才發現,原來地上還鋪設著鐵軌,四個人分成兩組,像坐蹺蹺板一樣,驅動著軌道車緩緩啟動,然後速度漸快的駛向數百丈外的棧房中暫存。每一個泊位,有這樣的兩條軌道兩輛車,正好跟得上起重機的卸貨速度。
這種卸貨方式,不僅節約了人力,更是大大的提高了效率,卸貨速度可達原先的五倍以上,加上每個泊位都對應一個棧房,誰也不跟誰搶,所以才能如此井然有序、忙而不亂。
呂志告訴他,這是上海港幾年動輒癱瘓後,硬生生逼出來的……船隻太多,貨物太多,不這樣的話,江里交通癱瘓,岸上的貨物堆積如山,整個港口亂成一鍋粥,啥也不用幹了,直接歇菜。所以說,商品經濟的發展,是生產技術和方式革新的源動力,這話一點不假。
甚至連官府都遷就於這種高效率。若旅客不是商人,即使他帶著奴僕,載運五、六口箱子以及許多其他物品,負責海關稅收的市舶司也不打開檢查,更不課稅。他們的課稅對象只有一個,那就是進出口海關的大宗貨物。
秦雷看到每具龐大的吊車邊,都有一個穿著官服的市舶司官員。吊車吊起貨物的同時,能夠通過錶盤顯示其重量,便完成了以往最費時的過磅程序。呂志告訴他,在棧房中還有一名官員,會根據商人所報的簿冊抽查貨物,如果屬實,便將一張稅單貼在貨包上,貨主可以在取貨後一月內,到設在碼頭外的市舶司完稅。沒有貨主會逃稅,不僅因為市舶司規定,逾期要覺滯納金,逃稅則除以十倍的罰金。還因為事關的商人存亡的信用記錄,任何商業上的不法行為,包括偷稅、漏稅,欺詐等十幾項,一經舉報查實,便會在當地的各大報紙上公示。甭管你之前多大的牌,只要有這麼一次,就徹底臭牌了。不僅票號不會再給你貸款,別人也不會再跟你做生意,等待你的生意的,只有死路一條。
「這麼說,貨物到了棧房,貨主就可取走了?」秦雷對此興趣濃重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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