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零三章 黃金 (下)(2/2)
「就反抗了,怎麼了?他們能奈我何?」既然沈默都這樣說了,沈京也不再壓抑滿身的匪氣,嘿嘿笑道:「這就叫尾大不掉!」
「還是要儘量占理的。」沈默無奈的看他一眼道:「老百姓常說,有理走遍天下,無理寸步難行,一定要注意手段,牢牢把個『理』字占住。」
「是啊,呂宋畢竟是小局,要服從大人的大局,」鄭若曾道:「我們會及時跟大人請示匯報的。」
「遠隔重洋,哪能及時?」沈默搖頭道:「遇到事情,你們兩個商量著辦就是,」頓一下,他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:「未來的大明,不怕出亂子,大亂才能大治。」說著笑笑道:「當然咱們自己不能亂,呂宋的三大支柱產業,不能讓任何人亂了。三級理事會的建立也要抓緊,只有讓民眾成為主人翁,他們才會全力支持我們的事業,而不是麻木的旁觀。」
鄭若曾拿起鉛筆,在小本上速記著。便聽沈默接著道:「我不擔心西班牙人,也不擔心燕京的皇帝,因為你們已經證明了自己,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。我不擔心你們在困難面前能不能挺過去,我擔心的是你們在滾滾而來的財富面前,會不會迷失。黃金堆積如山,並不是一個國家或地區必然強盛的表現,更不一定有利於其自身的發展。」
「用大人著述《經濟學》上的話來講,就是『國家財富不能以貨幣占有量來衡量,而是以國家貨幣消費量來衡量。』對麼?」鄭若曾道。
「不錯,」沈默讚許的點點頭道:「對於一個國家或地區來說,出現財政盈餘,最理想的分配方式,是公平分配這筆錢。把錢真正按貢獻分配給生產者,沒有任何特權可以從中牟利。當然,公平分配是絕對不可能的,這一點誰也做不到。」他頓一下道:「那麼退而求其次呢?應該將盈餘集中於創新部門,對於呂宋來說更是如此。礦山遲早有枯竭的一天,出產初級農產品的種植園,也在商品貿易中處於被剝削的位置。只有創造新的高利潤產品,才能源源不斷地帶來新的財富,才能為民眾帶來實實在在的福利。當然,創新的風險太大,官府和南洋公司不適合參與進來,還是通過金融業來完成吧。」
「你們可以直接做的,是提高全體國民福利。修橋鋪路辦學校,都是可以造福民眾的。作為官府,要積極籌款,把責任主動承擔起來。南洋公司,更是要樹立反哺意識,用從呂宋民眾身上賺的錢,提高呂宋民眾的福祉,這才才能把呂宋的市場做大,提高民眾的素質,最終受益的還是南洋公司。」
「說起教育來,」沈京插一句道:「你說總督府每年拿出四成的收入,投入到教育中,這個數字是不是高了些。」
「一點也不多,」沈默堅定的搖頭道:「我們放著好曰子不過,辛辛苦苦、自討苦吃是為了什麼?不就是為了走出一條強國之路麼?在一個文明的國家,指望在無知中獲得自由,過去從未有過,將來也不會有。少年強則中國強,沒有什麼比在教育上投入,更正確的事情了。教育,使得我們的下一代有更高的起點。可以建立一個流動姓的社會階層,階層從此不再是不可跨越的。在這種跨越中,一個民族,一個國家會富強起來,因為沒有人拿棍子逼著你,奮鬥的源泉源自內心的超越。」
「讓你這麼一說,我倒明白科舉的好處了。」沈京若有所思道。
「科舉的形式是不錯,但一國所有的知識分子,都把當官當作人生目標,而奮鬥終生時,就大錯特錯了。」沈默道:「官僚機構不能創造財富,而是寄生於國民經濟之上,當一國精英都擠破頭往官場裡鑽,把聰明才智用在勾心鬥角上,卻沒有人願意去創造財富時,這個國家是不會有希望的。」
「……」沈京點點頭,尋思片刻,展顏笑道:「最近發現你比從前犀利了很多,說什麼都是一針見血。」
「從前身在官場不由己,說話做事講的是分寸。」沈默笑笑道:「我現在身份轉換了,唯恐自己不夠銳利,點不破、點不醒自己的國人。」頓一下道:「社會財富最差的歸宿,是被集中於特權階層。這會導致物價飛漲,通貨膨脹,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。而且富者通過特權就可以獲得無窮的財富,自然不會對投資生產感興趣,國家只能越來越貧窮,窮人越來多,社會矛盾也就越尖銳。」
「大人此去回國,可千萬要小心啊。」聽了沈默的話,鄭若曾擔憂道:「我聽說,萬曆皇帝重建了東廠,現在他手下,有東廠內廠兩個特務機構,新招的七千多太監,大半都充實了這兩個機構。他們可不是吃乾飯的啊!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沈默頷首笑道:「不過你也不用擔心,我並不打算暴露身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鄭若曾放下心。正事兒說完了,他便知趣告辭。明天沈默就要離開呂宋了,人家兄弟肯定要說一說私話的。
「有什麼話,你就直說吧。」沈默看著欲言又止的沈京。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道:「吞吞吐吐不是你的風格。」
「成。」沈京點點頭,直勾勾的望著沈默,一字一句道:「你跟我說實話,你家老三是不是冤枉的!」
沈默端茶盞的手輕顫了一下:「怎麼冒出這麼一句來?」
「兄弟,二十五年前,我就跟著蔣舟去曰本忽悠王直……」沈京盯著他道:「當時我被你的表現給鎮住了,是以對你的判斷深信不疑。但我回去後,越琢磨越覺著不對味……」
「怎麼不對味。」沈默淡淡道。
「我說了你別生氣,你給的理由太牽強。」沈京笑笑道:「我反覆尋思,都覺著永卿這孩子的動機不夠。」說著他沉聲道:「而且所有的情報來源,都沒有直接的證據。雖然『疑罪從無』不一定正確,但你僅憑猜想就認為,是所有人都在包庇他,是不是有些牽強呢?」
「……」沈默擱下茶碗,垂下眼瞼道:「說我僅憑猜想,難道你現在不是在猜想?如果不是認定他的罪過,我有什麼理由,和自己的兒子過不去?」
「要不是因為這一層,我當時也不會那麼輕易就信了你。」沈京搖搖頭,淡淡道:「我一直在想,你到底是為什麼,要把自己最鍾愛的兒子廢掉。但觀察你一段時間,我有答案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