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二零章 式(下)(2/2)
「又說朕好色,哪個年輕人不好色?何況朕子息稀薄,膝下只有一子,正要努力耕耘,為國家多填幾個皇子保險呢。就連海瑞都在七十歲上納妾,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麼?怎麼到了朕這兒,就成好色了!」
對雒於仁指斥他貪財、尚氣,朱翊鈞也連稱誣枉,他激動的辯解道:
「朕身為天子,富有四海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天下的財富,皆是朕的,朕派出礦監稅使的目的,不是搜刮富戶,朕要是貪財,直接抄了他們的家不就完了!又說朕尚氣,人有三戒:少時戒色,中年戒斗,老年戒得。為何要戒斗,是因為人皆有氣。難道朝中一空,是朕一個人鬥氣的責任麼?一個巴掌拍不響,你們也得想想自己的責任!」
「你們把朕說的話,一字不差的傳出去,讓朝野也評一評,看看朕是不是被冤枉的!」
大家算是明白了,原來皇帝叫咱們來,是為了把心裡的委屈倒出來。不過這種要求也太不靠譜了吧,傳出去會成為笑談的。
寢宮裡,只有萬曆一人的聲音,他越說越激動,到最後面色蒼白,呼吸也不勻,額頭上滲出斗大的汗珠。
「要不要叫太醫……」申時行不無擔憂道。
「不用……」萬曆哆哆嗦嗦伸出手,客用給他點給香菸遞過去。接過來深深吸幾口,皇帝又有了力氣,看看申時行道:「朕說了這麼多,你們咋一聲不吭呢?」
「這是無知小臣,憑藉道聽途說的話,輕率瀆奏。」申時行只好回一句。
「他還是要沽名釣譽」,萬曆又補了一句。
「他既是要沽名,皇上如果從重處治他,正好成全了他,反而有損皇上聖德,只有寬容大度,不予理睬,方顯得皇上聖德旺盛。」,申時行輕聲勸解道。
王家屏也道:「元輔說的對,重處那個狂徒,不僅損了皇上的聖德,而是損了皇上的氣度。」
聽了二位閣臣輪番勸說,萬曆心中覺得舒坦多了,剛才的怒氣消去不少,語氣緩和道:「人臣事君,最起碼應該懂得曲諫,如今滿朝沒有個尊卑上下,小臣都敢信口胡說。前些年有個叫黨傑的御史曾數落過我,我原諒了他,如今雒於仁就和他一樣,因為沒有懲創,所以又敢來胡說。」想到這,萬曆的火氣又蹭得上來了,怒不可遏道:「朕氣他不過,必須重處!重處!」
「聖上胸懷,如同天地一般,有什麼容納不下的?」王錫爵又給萬曆戴了一頂高帽道:「這本奏疏原是輕信訛傳,若據此本票擬處分,傳到各地,外人還以為真有此事,以臣等愚見,還是照舊留中為好,讓臣等記於史書,傳諸萬世,讓後世都稱頌皇上是堯舜一樣的明君,這是盛事。」
「這本奏疏既然不能往外發,就不好直接懲處他。還望皇上寬容些曰子,讓臣等向大理寺卿傳話,想個辦法將他解去官職,趕回老家。」申時行和他的老同學一唱一和道。
「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,朕咽不下這口氣!」萬曆終究還是入了彀。
「大不了將來,再慢慢懲治就是。」估計到那時候,皇帝早就忘了這茬。
「這還差不多……」聽到這樣處理,朱翊鈞的臉色稍為平和了些,又自我辯解道:「先生們是親近之臣,朕的舉動,先生們是知道的,哪有這事?」
「九重深邃,宮闈秘密,臣等也所知不多,」閣臣們連忙搖頭道,萬曆很是挫敗。
見皇帝沒有作聲,閣臣們接著又說道:「臣等很久沒有瞻睹天顏,偶爾一見,也是匆匆而退,不能一一陳述,今曰幸蒙宣召,敢不傾吐內心之言……」
見他們要往別處扯,萬曆先堵死路道:「朕病得很重,體虛心煩,那些煩人的事兒,還是待朕痊癒了再說吧。」
「皇上,國事等不得了!」王家屏是個急脾氣,噗通給萬曆跪下道:「南方民亂入朝,已經波及半壁江山。望皇上就能稍稍振作!」
「你們內閣先看著辦吧。」朱翊鈞閉目養神,不想再說話:「放心,不過是鬧一鬧而已,鬧大了就有他們好看。」
「可是朝中諸卿十去九空,內閣下達政令,已經沒法執行了!」政事紛亂如麻,內閣壓力太大,王家屏焦急地冒了這麼一句。
「……」萬曆卻不再說話,三人閣臣面面相覷,只好行禮告退。
回到內閣,坐下來一合計,王錫爵道:「皇上其實已經給了主意,要咱們看著辦哩。」
「是,我也這麼覺著……」王家屏道:「咱們便放開手腳,先撤了礦監稅使,再慢慢把缺官補上,慢慢收拾爛攤子吧。」
「沒有明旨,誰敢這麼幹?」申時行卻搖頭道:「萬一明天皇上說,他不是這個意思,咱們豈不坐了蠟?」
「這種大好機會豈能錯過?」王錫爵大聲道:「若有責任我來擔當!」
「我跟元馭一起擔!」王家屏也沉聲道。
見他倆態度堅決,申時行也只好順從道:「當然是一起擔了。」於是三人以萬曆皇帝的口氣擬旨道:『礦稅之事,朕因邊牆、壽宮未完,只是權益採取,如今宜傳諭及各處織造、燒造一併停止,永不再設!一干中官悉數召回,獄中因此獲罪者都著令釋放;引言而獲罪的諸臣皆恢復原職。民間有因抗稅而亂者,只要在元旦前解散、再不生事,一律不再追究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