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終章 天下(上)(2/2)
所以這幾年裡,南京的官場算是風景這邊獨好,但低調的讓人幾乎忽略他們的存在。無論是之前的君臣之斗,還是之後的抗稅鬥爭,都聽不到南京官員的聲音,被報紙稱為『奇怪的沉默』。
人們相信,這與南京七卿有關係。
南京左都御史,吳百朋。
南京吏部尚書,陶大臨。
南京禮部尚書,金達。
南京戶部尚書,余有丁。
南京兵部尚書,吳兌。
南京刑部尚書,孫丕揚。
南京工部尚書,曾省吾。
翻開這這七位南京官場領導人物的履歷,就會發現,他們都是實幹型人才,只有何時何地立何功勞的記錄,卻在歷次政爭中,沒有闡發任何政見。這種『專幹活、不挑刺』的人才通常被成為循吏,是統治者的大愛。
這麼一群老實孩子,換了你是皇帝,捨得動他們麼?
將來打爛了瓶瓶罐罐,還指望他們來收拾呢。
然而此刻,老實孩子們帶著他們的老實下屬,聲勢浩大的出現在迎接沈默的人群中,這說明什麼?是老實孩子不老實了?還是他們一直在裝老實?
不管哪一種可能,結果都是一樣的。便是在沈默腳踏地面的那一刻,從尚書到侍郎,從郎中到主事,全都齊刷刷大禮參拜,同聲高呼:「恭迎元輔大人!」
這一句,震撼了全場,人們猛然醒悟過來,齊齊大禮參拜道:「恭迎元輔大人!」
待眾人起身之後,沈默登上了碼頭前的高台。他環視場內的人群,場內變得鴉雀無聲。他便對著這個時代用的擴音器,大聲道:
「今天,我站在這裡。突然想到了三十年前,上海開埠,我也是站在這裡,向著被我聚集起來的東南士紳,做了一篇名為『起航』的演講。在場的諸位,可能聽過,也可能沒聽過,但不要緊,因為你們實實在在的,與上海這艘小船一道起航,經歷了從小到大,從弱到強,從一個小漁村到全國經濟中心的偉大變化!這一切,都發生在這三十年裡,這半甲子的變化之快,超過了之前的一千年,甚至是兩千年!而我們所面臨的未來,是之前三千年未曾經歷過的,所以我們只能摸著石頭過河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說這個,因為上海現在遇到了大問題,當然全國都有問題,但作為經濟中心,上海能夠痊癒,全國就能恢復。摸著石頭過河,難免遇到問題,遇到問題不怕,我們可以去解決。但在動手之前,我們要先反思,這場危機的原因在哪裡?」
「這場危機爆發至今,業已年余了。我想在場的諸位,大都已經反思過了,我們也確實需要反思,為什麼我們之前十幾二十年,一直有那麼大的貿易順差,賺了那麼多白銀,為何一朝危機來臨,就一點抵禦能力都沒有呢?」
「想必大家已經有些明白,賺到財富只是國富民強的必要條件。國富民強的充分條件是:必須有人能保護你的財富,這個人就是國家!如果國家不能保護個人的財富,甚至反過來掠奪民財,那麼你無論賺多少錢都有可能不保,曾經富可敵國也不過一場春夢。比如這一次,先帝輕而易舉的,就把匯聯號取締了,然後導致了引發這場危機的擠兌狂潮。而後先帝又派出礦監稅使,直接掠奪大家的財富,更是加重了危機,直接導致今天這種瀕臨絕境的情況。」
「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明白,在強權面前,財富是脆弱的。這個問題不解決,就算這次危機解決了,還會有下次。因為財富就永遠脆弱,掠奪就必然發生,國富民強就永遠是一個泡影!」
「所以我們要求,大明應該以法律的形式,肯定私人財產不可侵犯!所以這個國家的每個人,包括我們的皇帝陛下,都必須遵守他所頒布的法律!」
「我們還要求,所有人的人身安全都應該得到保障!不經法律的審判,不得逮捕和任意拘禁任何人!所以我們要求取締廠衛特務,並永遠不許這種邪惡的怪獸,出現在大明的土地上!」
「我們還要求,當我們的財產權利和人身權利遭到侵犯時,我們有權力起來反抗暴政!因為我們是和帝王將相一樣,有思想、有情感,有血有肉的人,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!不會再於暴政之下沉默!」
「有一句話我想送給大家——風可以吹起一片枯葉,卻無法吹走一隻蝴蝶,因為生命的力量就在於不順從。而民眾的不服從,正是為這個社會糾正錯誤的終極力量……」
「在場的諸位官員,你們都親眼看到了民眾的憤怒,如果我們不能重塑一個理姓的守法的政斧,這種憤怒將會經常化、擴大化,最終化為滔天巨浪,將我們所有人,和這個國家一起淹沒……」
「為了避免被巨浪吞噬,我們必須把監察權交給民眾。我知道,我們已經有冒死直諫,風骨凜然的御史了。但我們御史人數太少、而且大都是缺乏從政經歷的年輕人,還有不可避免的同鄉同科之類的人情牽絆。所以僅靠科道御史,是遠遠不夠的,我們還要靠民眾的力量,所以我們有必要按照呂宋的模式,建立三級咨議會機構,由士紳百姓推舉出代表,做我們的民間御史,由他們來監督我們行政,只要發現行政官員有錯,就有權力彈劾!對朝廷某項立法不滿,也有權力彈劾!」
「今天我說了很多駭人聽聞的話,卻是我半生從政,執掌這個國家十餘年後,最想說的話。如果你們能同意我說的話,那我就義無反顧的帶大家走上十年,十年後我歸隱田園,用不出仕。如果你們不同意,那我的船還在碼頭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