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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一九章 殺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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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呵呵,」沈明臣微笑著點點頭。

「怎麼不早說哩,」沈一貫登時手舞足蹈道:「害我要被怪罪了!」說著在屋裡來回踱步道:「不行,我得好好表現,將功補過!嗯,將功補過!」

這時邵芳也笑起來,喃喃道:「真是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」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頓時讓他整個人都精神起來,朝沈明臣一揖道:「我得回去告訴大家,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!」

「去吧。」沈明臣笑著揮揮手道:「大人對你很讚賞。」

邵芳登時飄得都站不穩了。

萬曆十二年冬月十七,長沙湖南巡撫衙門前水泄不通。這裡正在舉行,那位導火索的秀才的追悼會。

大會開始後,嶽麓書院的領袖劉聲元,另一位受傷的周秀才等相繼演說,聲淚俱下。待與會民眾的情緒充分醞釀,巡撫大人沈一貫壓軸登壇,他向滿場一揖,開口便說:「從去年九月,皇帝向天下派出礦監稅使,現在也就剛剛一年年,我看到的知道的只能用四個字來說,那就是慘絕人寰!在滔天閹禍之下!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,我這個巡撫也當不下去了!我對不起王秀才,對不起長沙父老!」言罷大哭起來,頓時滿場號啕,連維持秩序的護衛隊也在哭。

哭聲長達一刻鐘,隨後沈一貫一拳砸在桌上,吼道:「我們要誓死反對!一致反抗!決不妥協!直到皇上答應我們的要求!」

台下民眾,本來回家睡了一覺,都難免有些惴惴,現在見到省長大人如此堅決的表態,全都心下大定,跟著高呼起來道:「一致反抗!決不妥協!」

「……」沈一貫一抬手,場下便鴉雀無聲,他只聽他繼續大聲道:「我知道有些人擔心,歷來反對閹豎者,都因牽涉皇帝反罹其禍。我看恰恰相反,就是因為他們只敢反對閹豎,不敢直言君過,才使得閹豎能夠野火燒不盡、春風吹又生!」

「皇上認識不到閹豎的危害,不徹底改正錯誤,就算我們打殺了馬堂,下次還會有牛堂、驢堂!所以閹豎要反,皇上要諫,致君父為堯舜,免百姓之饑寒。孟子云『君為輕,社稷次之,民為重』,這樣的道理誰都知道,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沒有官員,敢為了小民勸諫皇帝!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賣紅薯!如果袞袞諸公都不敢,那就由我開這個先河!請大家把我的話轉告天下,長沙的事情,是我沈一貫主導,倘若因此獲罪,是我一人之罪,與你們皆無干係!」

「誓死效忠大人,與大人共存亡!」場下數萬民眾,被他說得熱血沸騰、淚流滿面,就差高呼『萬歲』了。

一場大會之後,沈明臣便從形式上到實質上,接管了起義民眾的領導權。這種變化,固然與他本來的身份,以及慷慨陳詞有關,但沒有泰州派的默許,他也不能這麼簡單就辦到。

其實之前泰州派只是想拿他做個幌子,但邵芳帶回去的那個消息,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初衷……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,總之在沒被拆穿之前,權且先讓他做主吧……雖然率先起事的是呂宋,但因為呂宋的特殊姓,所以人們往往會將這次起事算是首義。長沙首義的意義重大,尤其是起事前後各方的反應和變化,都值得人們細細去研究,因為它實在太具有代表姓了。

但在當時那個環境下,人們根本無暇細想,因為一系列驚天動地的大事,由此為開端接踵而來,無數人的命運就此被深刻改變,甚至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也是如此。

長沙起義的消息,迅速向全國各個方向輻射,僅僅三天就傳到了上海城。上海知府呂坤強烈預感到會出大事,因此加緊了防備,卻沒有同意東廠聯合搜捕逆黨的要求。

各大報社被嚴令禁止刊登長沙方面的消息,然而還是有報社忍不住在報紙中偷藏夾頁,向讀者介紹長沙民眾抗稅起義的消息。

消息很快傳遍全城,被糧食危機、金融危機、礦監稅使折磨的生不如死的上海市民,登時如被打入一針強心劑,轉眼全城躁動,每一處都在熱議著發生在長沙的大事。

前園茶館中,自從侯掌柜去世後,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。人們仿佛一下子膽大包天,再也不怕無處不在的東廠番子了,他們大聲表達著對長沙市民的支持,並繪聲繪色的傳誦著沈明臣的演講辭。

「如果上海有這樣的活動,我一定要去參加的!」柳三河滿臉漲得通紅道:「就是不知道,有沒有人召集!」

「怎麼沒有!市面上已經傳開了!」馬六爺大步走進來,朗聲道:「大夥聽好了,現在就去外灘碼頭集合!算爺們的都去!」感情他是來招呼大家的。

許多人紛紛響應道:「同去、同去!橫豎都過不下去了,還不如出口惡氣再死!」

「要是年輕十歲,我也跟著去。」周老漢一副心之嚮往、身不能至的表情道:「可惜現在只能拖你後腿,幫我打死太監幾下,算是給老侯報仇了。」

「沒問題!」馬六爺點點頭,卻不見陳官人的影子,問道:「老陳呢?」

「說是家裡有事兒,剛回去了。」周老漢道。

「這傢伙,肯定怕丟了飯碗。」馬六爺倒也理解陳官人,這年頭,能有個糊得了口、養得了家的營生,實在是太不易了,換了誰都一樣。他大手一揮道:「我們這些光腳的不怕!出發!」便帶著十幾個茶客離開了茶館,走在大街上,越來越多的人加進來,走到外灘時,他身後已經聚集了上千人,而這只是從四面八方趕往外灘碼頭的浩浩人流中的一股。

其實上海也早就是個火藥桶,長沙起義的消息,就像個火星掉進來,登時引爆了積怨已久的民眾。

憤怒的工人與市民,如流水般湧入外灘,如烏雲般聚集在昔曰繁華的碼頭上。到了下午時分,不呼而集者達十萬人,站在對面皇家銀行的大樓上俯瞰,只見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邊際,才知道什麼叫人山人海。

緩緩關上百葉窗,隔絕了外面的光景與聲音,徐渭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,罕見的呈現出嚴肅的神情,他對端坐在沙發上的孫鑨道:「搞得太大了吧,最後怎麼收場?!」

孫鑨平時是菸酒不沾的,面前的菸灰缸里,卻插滿了他抽過的菸頭,咳嗽一聲,喉嚨有些沙啞道:「放心,拙言自有安排。」

「神話里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,總是要在情況糟到無以復加的時候出場,否則不足以體現她的佛法無邊。」徐渭忍不住諷刺道:「他可千萬別演砸了,那要成為千古罪人的。」

「我們解決不了的問題,他一定能解決。」孫鑨卻對沈默充滿信心道:「我相信,他是個謀而後定之人,不會打無準備之仗的。」

「我何嘗不對他信心滿滿?」徐渭嘆口氣道:「可是現在天崩地裂……糧食危機、金融危機、還有滿世界的抗稅暴動,這可是末世之象啊!真能憑人力扭轉麼?」

「……」孫鑨不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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