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二零章 式(中)(2/2)
比如上海起義當夜,未參戰的起義者分區出防,維護治安,凡監獄改過所,硝磺局等要地,防守尤嚴,救火隊亦全體戒備,社會秩序穩定。雖然仍有地痞流氓趁亂打劫,但都被趕來的督察隊抓獲,並嚴懲不貸。
其餘地區的狀況,沒有上海這樣理想,但發生的搔亂都在可控的範圍內,並未有一處發生大規模的打砸搶。這在農民起義中是不可想像的。
究其原因,一來是目標明確,市民把所有的憤怒的都發泄到閹黨身上。二來,是因為起義的領導者,本身就是城市的權力者……王學黨人和本地紳商、乃至官僚們,都不願意看到城市出現搔亂。在瓊林黨人的指導下,他們通過大量的先期工作,有效地防止了有人趁火打劫。
還有第三一點,那就是發生在城市,與城市居民有關,而且是在城市環境中塑造出來的集體行動,雖然引發的原因,和引發農民暴動的原因差距不大……基本上都是為了生計。但與農民起義也有本質的區別:城市百姓容易抗爭、也容易安撫,因為他們是靠手藝和勞動力為生,失去工作或者薪水無法養活自己,就會抗爭,但隨時找到工作或者得到合理的報酬,隨時就能生存下去。
而歷史上的那些農民起義中,農民徹底失去了土地,就失去了一切,從此徘徊在死亡邊緣,再也沒有希望,只有死路一條。所以一旦起義,便帶著無窮的戾氣,常會演變成毀滅一切、推翻朝廷的風暴。
「簡單地說,城市民變雖有抗爭,並不顛覆,『他們反太監,但不反皇帝。』」崇明島上的江南水師駐地,當年沈默和胡宗憲最後一次對酌的山間別墅中,沈默慢悠悠的向張居正解釋道。
「你是怎麼琢磨出來的?」張居正眼睛瞪得溜圓道:「這個古今中外都沒有成例吧?」
「我跟你說過,我小時候昏迷過,醒過來,突然就知道五百年後發生的事情。」沈默輕嘆一聲道:「難道非要等到無敵艦隊被英國人干翻,你才會相信我麼?」
「雖然很扯淡……」這二年,沈默說了好幾次這樣的話,張居正總感覺他是在裝神弄鬼,但時間一長,他又不由有點相信:「但只有這樣,我才能理解你這個人,你的所作所為。」說著又忍不住道:「大明真的會在幾十年後,被女真人消滅?大好河山真的要再次被異族統治?華夏真的會倒退回奴隸時代,然而淪為西方列強殖民地麼?」
「我只能說,歷史上是這樣的。」沈默苦笑著揉揉鼻子道:「但是你要知道,歷史是充滿偶然的……劉承祐不殺郭威全家,沒有柴榮什麼事兒。柴榮不早死,沒有趙匡胤什麼事兒。他倆有一個能長壽,燕雲十六州就回來了,也就沒有遼國什麼事兒……再反過來說,完顏阿骨打和鐵木真要是能早死,就沒有金國和蒙古什麼事兒了。」
「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吧。」張居正深有感觸道:「沒有完成使命之前,他們就怎麼都不死,到了點兒,就有閻王催他。」
「運氣好而已。」沈默不屑的撇撇嘴道:「成大事者除了有本事,還無不運氣爆棚,功敗垂成就是人品耗盡。比如說女真那位吧,小小年紀就有梟雄之姿,但運氣不好遇上我,也只能下輩子再一展抱負了。」
「怪不得李成梁把那青年送來,你二話不說就把他殺了。」張居正道:「就怕是你的臆想,害了一條無辜的生命。」
「你又來了。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其實沒有李成梁的扶植,建州女真是起不來的,但對這個生死大患。我不放心啊,也只能寧枉勿縱了。」
「好吧,我權且信你知曉未來。」張居正笑笑道:「那你說我還能活多少年?」
「呵呵……」沈默也笑笑道:「我只知道幾個人的壽限,恰巧就有你。」
「說。」張居正臉色變了變。
「早在萬曆八年,你就該死了。」沈默微笑道。
「但我還活著。」張居正怪笑起來道:「可見你的那套是不準的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搶了你的首輔之位。」沈默也怪笑起來道:「所以雖然沒了『江陵柄政』的光輝,但你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,所以也不算太虧。」
「你當了八年首輔,不一樣活得好好的?」張居正瞪眼道。
「我們倆是不一樣的。」沈默眯起了眼睛。
「是。」張居正想一想,嘆口氣道:「讓我由著姓子搞八年,肯定會眾叛親離,千夫所指了。」
「如果我再出山,可能就像你一樣了。」沈默也有些低沉下去道:「這個世界徹底改變了,到了我由著姓子瞎搞的時候了。」
「看來你還是對勝利信心滿滿啊。」張居正又忍不住譏諷道:「就如你剛才所說的,市民暴動再熱鬧,也是反太監,不反皇帝。地方官和軍隊,之所以保持中立,也是因為明白這不是要造反,而是在逼皇帝就範……如果皇帝果斷斷臂,放棄礦監稅使、恢復新聞自由、為泰州派平反、甚至保證永遠不收商稅,你豈不抓了瞎?」
「如果皇帝真這樣做的話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我確實無計可施。」
「如果皇帝堅持強硬的話,你更難辦!」張居正道:「天下的官員,雖然跟皇帝鬧得極僵,但那畢竟是十幾年的皇帝,大家沒有換一個的想法。軍隊呢?去打個東廠衙門,還得趁黑天,換上老百姓的衣裳,打完了再偷偷摸摸的回去,這是為什麼?因為他們心裡再不屑皇帝,再向著你這位老恩相,也不敢去當那個叛逆。要是皇帝令他們平叛,他們最多放放水,但絕對不會倒戈的!」
「皇帝服軟了,你還算能有些收穫,但前提是沒有秋後算帳。」張居正與其說是嘲諷,不如說是憂慮道:「要是他不惜代價強硬到底,你可就雞飛蛋打了。」
「你說的很有道理。」沈默卻有些心不在焉道:「但木已成舟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」
「你!」張居正火冒三丈,怒斥道:「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