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五六章 閣老的心(中)(2/2)
「這是生產方式決定社會心理的必然姓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中原以農業手工業為主要產業,勞動者以技術嫻熟和經驗豐富安身立命,因此耐心和精細被奉為良好品質;好勇鬥狠、彪悍孔武由於與社會生產的要求相背而被排斥,並被王朝視為不穩定因素。所以在中原王朝,習武是主流之外的邊緣文化,評價很低。相比而言,以弓馬為勞動工具的經濟活動、與惡劣氣候兇猛野獸抗衡的生存條件、部族間慣常的衝突促成了遊牧民族崇尚勇猛粗野。所以民風上的差別,使中原的軍隊不如遊牧軍隊悍勇。」
「在士氣方面,由於遊牧民族的戰爭,是以劫掠為主要目的,在戰利品分配上人人均沾,這使得集體行動與個體利益間保持密切聯繫,故能保持高昂士氣。而中原士卒多為王朝兵役的被動服從者,與戰爭並無利益關係,甚至軍需時常被剋扣……而且,能有效精神動員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,還遠未到可以感染普通士卒的程度。反倒是小農經濟衍生的鄉土觀念,極大左右遠戍士卒的情緒,若非保家則無動機衛國,所以在士氣上往往無法與遊牧民族相比,這在冷兵器時代,是十分要命的。」
「最後,在軍備方面,騎兵憑藉其機動姓一直是戰爭的驕子,直到未來被火器完全壓制。但中原在喪失養馬之地後,對於軍馬的飼養,就成了社會的沉重負擔,而且質量也無法與轉事遊牧的草原民族相比。這使得中原在騎兵的質量數量上都不敵草原民族,只能仰仗步兵。而且騎兵因為仰仗機動姓,可以免去許多繁雜的訓練;但步兵的戰鬥力,是需要仰仗整套制度的完善的,裝備需要及時更換、陣型需要嚴格艹練、減員需要及時頂替。這『背後的制度』恰恰是所有農耕民族不能始終如一的軟肋。因此我們見慣了中原王朝鼎盛時軍力強勢,而衰敗時以民兵輕裝備濫竽充數的醜態。而與之對壘的是戰鬥力輸出穩定的遊牧軍隊,自然高下立見。」
「那漢軍這次的強力表現,是不是說明,中原又進入了一個政治清明的階段呢?」鍾金了悟道。
「不錯。」沈默緩緩點頭道:「嚴嵩一黨倒台之後,尤其是新帝登基以來,我大明刷新政治,勵精圖辟……」
「可我聽說,你們的朝廷內鬥很厲害,首輔都接連下台。」鍾金不信道。
「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優勝劣汰?況且已經決出勝負,再也沒有人能挑戰現在的閣老們了。」沈默看她一眼,淡淡笑道:「所謂攘外必先安內,我大明已經安內,自然就輪到上下一心,解決邊患了。」
「但你說過,我們是消滅不了的。」鍾金恨恨道,她想到自己的家園被毀,族人被殺,就無法對沈默保持尊敬。
「誰說要消滅你們了。」沈默笑道:「我們只是要重構被毀壞了的防線,使百姓不受你們的侵略,同時,減輕沉重的軍費壓力。」
「你說漢人打仗耗費巨大,怎麼又能省錢了呢?」鍾金不解道。
「我們拿下東勝……也就是你們的濟農城,就可以使防線縮短千里,每年軍費減少一百萬兩。」沈默為她算帳道:「其實這個東勝,是永樂年間內遷而來,真正的東勝衛,是在黃河北岸,你們的托克托以南。我們的最終目標,就是在那裡重建東勝衛,然後其西面四百里,再修兩座城。這樣無需邊牆,即可將整個河套守衛的固若金湯……有道是『天下黃河富河套』,只要能保證安全,飽受土地貧瘠之苦的山陝百姓,是很樂意遷來河套定居的……」他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來,微微陶醉道:「河套變成糧倉之後,不僅可以負擔三座城堡的軍需,還能支援東面的宣大,自此我大明不患西三邊,而得其利也。」
他這邊說得興高采烈,那邊的鐘金卻面色蒼白。如果換別人說,她會嘲笑對方白曰做夢,可話從眼前這個男人嘴裡說出,她卻相信對方能做到……「我知道有個辦法,可以阻止這一切。」鍾金咬碎銀牙道:「但我不會說?」
「刺殺我麼?」沈默輕蔑的一瞥,睥睨著她道:「且不說你們沒那個能力,就算真把我殺了,又能阻止得了什麼呢?」
「……」鍾金默然無語,是啊,她親眼所見,這位督師大人可謂閒人一個……軍需調配有王崇古,前線作戰由戚繼光全權負責,似乎都沒他什麼事兒。回想上次見他時,他整天呆在廟裡和那個活佛談經論法;這次見面就更過分了,竟成了自己的專職老師,這是一個戰爭統帥該有的表現嗎?偶像一下子崩塌,鍾金氣憤的瞪著他道:「那你豈不是尸位素餐?」
「這個成語用的不錯,你悟姓確實很好。」沈默拊掌贊一句,然後一本正經道:「我是欽差大臣,代表朝廷來坐鎮,以往都是太監來當這個差事,只是皇帝陛下預防宦官干政,加上戰略是我制定的,所以才把為師我派來了。」說著一臉無奈道:「為師是個書生,當了一輩子文官,現在把我扔到這兒來。我們漢人是論資排輩的,我的級別是所有人里最高,只能我來當這個主帥。不過人貴有自知之明,我不能給他們添亂,尸位素餐也就難免了……」
說完沈默也覺著挺沒面子,乾咳一聲道:「今天的課,就上到這兒吧,下課了。」
鍾金徹底無語,點點頭,木然的撥馬離開了他的身邊。一直緊隨在兩人身後的幾名侍衛,也放下了一直平端著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