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九五章 難料(下)(2/2)
「我該下阿鼻地獄!」聽完陳柳的講述,沈默的指甲掐得自己手心流血,雙目中恨意凜然道:「此仇不報,誓不為人!」
他命人連夜把余寅找來,森然下令道:「把這件給我查清楚,無論涉及到誰,只要他參與進來,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!」
「是……」余寅沉聲應下,殺氣凜然道:「以牙還牙,以血還血!」
「去吧……」沈默點點頭,平生第一下達如此血腥的命令。
但是,這些馬後炮再響亮,也救不回他的父親,自然也無法減輕他內心的痛苦,尤其是在意識到,父親成了政敵對付自己的犧牲品後,他更是深陷歉疚不能自抑。
僅僅一夜之間,他原本還算黑亮的頭髮,便成了斑白一片。
原來一夜白頭真不是傳說……第二天,當聞訊趕來的同僚親朋前來慰問時,沈府已是一片縞素,客堂被臨時布置成了靈堂,看著那些挽幛白幡,眾人無不悲從中來,分不清到底是為死去的沈老太爺而哭,還是為自己的前途而哭……府上弔客不斷,沈默的兩個兒子在靈堂里輪流守值,但迎來送往、諸般禮儀都是徐渭在忙著張羅。沈默則穿著青衣角帶的孝服,在書房閉門不出,不但極少與弔客見面,甚至連家裡人都不見,每天除了喝點水,一口飯都不吃。這可擔心壞了他夫人,只好找徐渭搬救兵。
徐渭和沈默的關係,那是不必講什麼廢話的,他直接推開書房的門進去,然後反手關上,不許任何人看到裡面的情形。不一會兒,外面人便到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嚎,卻不確定到底是誰的聲音。
沈默嘴巴微張,無奈的望著嚎啕大哭的徐渭,好半天才等到他哭聲漸小道:「拜託,是我死了爹。」
「咱倆親如手足,你爹就是我爹。」徐渭又要嚎喪。
「別哭了!」沈默無可奈何道:「有什麼話你就說。」
「這就對了麼。」徐渭摸出煙盒,掏出一根捲菸,點上道:「男人麼,就得把悲傷留在心裡,不能影響了判斷。」說著遞給沈默道:「這時候,你需要的是這個。」
沈默是不吸菸的。習慣姓的搖搖頭,卻被徐渭直接塞到嘴裡,他只好抽了一口,沒有過濾嘴、只經過粗加工的菸草,味道不是一般辛辣。嗆得他劇烈的咳嗽起來,然而心裡似乎舒服了不少,他又接連抽了幾口,鼻涕眼淚全下來了,卻也打開了話匣子:「其實我爹,原本不該遭此劫的,因為我已經決心,利用這次受傷的機會退下來了。」做戲做全套,沈默不可能今天遇襲,明天就上疏請辭,那是赤裸裸的打皇帝的臉。
「人死不能復生,一切都有個命數……」徐渭給沈默抽捲菸,自己卻蹲在太師椅上,吧嗒吧嗒地吃起了菸袋鍋子:「自責沒有用,你該用那些畜生的腦袋,來祭告慰在天之靈。」
沈默掐滅還剩一半的菸捲,狠狠點頭道:「一個也不放過!」
「嗯……」徐渭畢竟是個文人,不願多說這種有傷天和之事,他話頭一轉道:「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?」
「還能怎樣,丁憂……」沈默長嘆一聲道。
「也好,反正你本來就想致仕,現在省了向下面人解釋了。」徐渭道:「不過你得安排好了再走,不然他們可有罪受了。」
「你也看出來了。」沈默頷首道:「其實我如何安排都沒有意義,因為我一走,再沒有人能壓制皇帝,他一定會把我這些年的政策,還有用人全都推翻的,不然怎麼消除我的影響?」
「你就任由他胡折騰?」徐渭道:「內閣、六部、都察院,外而各省督、撫,沒有一個不是你推薦的人,言官之中,御史、給事中也幾乎沒有一個不聽你指揮的。這些人,完全可以做些事情,不讓皇帝由著姓子亂來!」
「我不指揮了,」沈默搖搖頭道:「你呀,在國子監里年歲太久了……朝中主要官員之所以唯我的馬首是瞻,多半是因為我坐在首輔這個位子上。一旦我不在了,馬上就有許多人要現原形。世態炎涼,官場的人情更是涼薄,翻臉不認人的時候,他們不會記得我給過他們多少。」
「這麼悲觀,你還敢退?」徐渭磕磕菸袋鍋,詫異道。
「我不在乎人走茶涼,我這個官兒當得,太累,早就想優遊林下,當一隻閒雲野鶴了。我在乎的是會不會人走政息。」沈默神情淡然道:「當年我曾對張居正說,如果你連離開二十七個月都沒信心,那麼只能說明你的改革是失敗的。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,如果我離開,所有的一切都被推翻了,也沒有人維護它,那就說明我是瞎折騰,還是消停的好。」
「更大的可能是,很多人不是無心反抗,而是無力反抗。」徐渭嘆口氣道:「皇權面前,就連你沈閣老都不得不退避三舍,讓普通人如何興起反抗之心?」
「我的看法卻恰恰相反。」沈默搖頭道:「只有當人們敢於抗爭時,才談得上有沒有力量。」說著站起身來,目光深邃道:「至少在我們這個年代,有力容易,有心難啊!」
「我明白你想幹什麼了……」徐渭想到那本沈默讓他執筆的《明夷待訪錄》,打個寒噤道:「你已經對燕京,完全不抱希望了,對不對?」
「是!」對徐渭無須隱瞞,沈默面色平靜的點點頭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」徐渭了解沈默的底牌,許多人以為,他離開燕京,不再當官,就會像徐階那樣失去力量。但實際上,這二十年來,沈默一直在經營的,是一種不依附於皇權的力量,反而離開燕京後,他會更加強大。徐渭毫不懷疑,沈默有動搖這個帝國根基的力量,但傳統的大一統思想,讓他無法不把這種行為,定義為『亂臣賊子』。雖然沈默要是造反,他一定是鐵桿,但想到國家陷入戰亂,甚至長久的分裂,他就不寒而慄。
「你放心,我辛辛苦苦付出了這麼多,就是為了不丟掉大義這面旗。」沈默微笑道:「既然現在不會,那麼將來也不會,我們始終是代表正義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