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零零章 大時代之風起青萍之末(上)(2/2)
這些人大都是二十多年前,最早跟在沈默身邊的,那時候他還是個芝麻綠豆的小角色,他們更是些不值一錢的大頭兵。護著他在東南出生入死,他被捕入京,更是千里隨行,不離不棄,陪著他歷盡艱險,看著他一步步走向輝煌。比起後面加入的侍衛來,他們的忠誠是刻在骨頭裡的,那是一種將生死榮辱,都繫於他一身的,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服從。
雖然廳中有足夠的椅子,但他們沒有隨意就坐,而是像二十年前,在紹興訓練時一樣,排成兩行,肅然而立,等待他的檢閱。
沈默望著一張張久違的熟悉面孔,一股股暖流撫慰著他傷痕累累的內心,他走到每個人面前,大聲叫出他的名字,然後緊緊擁抱。
「鐵柱!」
「三尺!」
「鬍子!」
「馬猴!」
「大眼!」
「麻杆!」
「老土匪!」
一個個早就心硬如鐵的中年人,被他叫一聲昔曰的綽號,叫得熱淚盈眶,緊緊回抱著沈默道:「大人,您知道我們私下叫您什麼?」
「白姑娘……」沈默沒好氣道:「當我不知道麼?」引得眾人放聲大笑起來。
吃驚的看著素來『陰重不泄』的父親,竟然和這些粗豪的將軍們有哭有笑,志卿的眼眶也濕潤了,他覺著這才是父親的真面目,才是那個孩提時讓自己感到無比溫暖的父親。
鄭若曾早就備好了豐盛的宴席,他知道,今曰的主角除了沈默,便是這些他的老侍衛,自己和沈京只是作陪,因此七大碟八大碗的,都是大魚大肉,酒也是烈酒。他本來另準備了清淡精緻的淮揚菜,卻被沈默拒絕道:「今兒個高興,就要和兄弟們大碗喝酒,大口吃肉!」
跟眾人連喝了三大碗天涯海角重逢酒,沈默的舌頭都有些木了,但他精神依舊健旺,拍著身邊鐵柱的胳膊道:「這些年為了消化你們的出身,我不許你們和我聯繫,但心裡時時刻刻都掛念著你們,還不快講講這些年,你們都是怎麼過來的?」
「成,那屬下就先講。」鐵柱已經年近五旬,但因為面孔黝黑,身材沒有走樣而不顯年紀,他摸摸剛硬的絡腮鬍,憨憨笑道:「嘉靖四十四年,大人把屬下放回原籍,在浙軍中當個百戶把總。隆慶元年,奉調北上,在戚帥帳下聽用。保定練兵時,被提升為千戶千總。復套之戰,屬下一直隨著戚帥,打過東勝城。戰後敘功,提升為遼河守備,署指揮僉事,跟隨李大帥入遼作戰,因為是出身於戚帥帳下,四年半的時間一直自生自滅。萬曆二年遼左之戰,我被當做靶子,吸引土蠻的主力,激戰十晝夜,五千弟兄陣亡大半,才換得了那場大捷。」提到當時遭遇的困境,鐵柱說的是雲淡風輕,但誰都能想像到,他是怎樣熬過來的。
「那一戰後,李大帥算是對我刮目相看了,但我和麾下的弟兄們,都被見死不救的遼東軍傷透心了。」鐵柱接著道:「李大帥也沒打算留我們,便奏請兵部,把我們從遼東前線撤下來。修養數月後,我被提升為都指揮使,差事是廣西南寧游擊,萬曆四年,安南叛亂,奉調出鎮南關,在經略大人指揮下,平定了阮氏叛亂,升為署都指揮使,任安南副總兵,去年剛被提升為都指揮,現在是安南總兵了。」
「十六年時間,能當上中南經略府三大總兵之一!」沈默親自把盞道:「可喜可賀啊!」眾人也紛紛起鬨,逼得鐵柱連灌了三大碗,才肯放過他。
對了,鐵柱的大號叫鐵戰,還是當初沈默給起的,本打算他生個閨女叫鐵心蘭,可惜這傢伙連生了六個兒子,一個弄瓦的都沒有。
接下來是常三尺。沈默為這批老部下設計的路數大致相同,但這傢伙比鐵柱圓滑多了,一直有各路上司的照拂,自然也不會混得那麼艱難,現在是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,任廣東副總兵,比真刀真槍拼出來的鐵柱也只差了一線。
其餘的十四老侍衛里,胡勇當上了呂宋總兵,馬漢當上了廣西副總兵,其餘人還沒混上總一級,但至不濟也是個實權參將,麾下統兵過萬。除了這在場的十六人之外,還有在江浙閩贛的十一個,在河套、遼東的八個,因為路途遙遠,沒機會坐在這裡。
沈默在準備金蟬脫殼之前,唯恐他們得知自己的死訊,一時衝動再干出什麼天雷地火的事兒來,因此第一時間,就派人通知了他們。
鄭若曾一邊陪著喝酒,一邊冷眼旁觀……這些人能達到今天這個程度,當然需要個人的鮮血和汗水,可離開沈默這個主管軍事十餘年,把兵部經營成自家後院的老恩主,也是幾乎不可能的。
而細想一下,從十幾年前,自己還不認識他的時候,沈默便開始利用世兵制崩壞,募兵制初建的黃金時期,在軍隊中培養親信力量,其所謀之深,所慮之遠,讓人想一想都不寒而慄。
這才是他敢於玩『鄭伯克段』的底氣所在吧……鄭若曾打了個寒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