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九六章 丁憂(下)(2/2)
敘座後,幾位大員見他形銷骨立,神色委頓的樣子,實在不忍心打擾。但該說的話還得說,陸樹聲便道:「元輔陡遭大難,本不該再拿國事煩擾,然則您是朝廷的擎天一柱,現在要丁憂三載,百官都深感無所適從。若要按朝局的需要,我們恨不能讓您奪情,但等於是加害於您,可想而不可為。」
「打從隆慶六年,我路過一趟紹興老家,到現在這八年來,沒有再見過一次家嚴。想不到就陰陽永隔,一想到這裡,我就肝腸寸斷,已下定決心回去守墓三年,以略盡人子孝道。」沈默一臉哀容道:「請求丁憂的奏本已經送到宮裡,想來不曰就能批准了。」
「我們不攔著您盡孝道,」陸樹聲道:「可國事怎麼辦?新政怎麼辦?您總得拿個章程出來吧?」
聽了陸樹聲的話,沈默陷入了沉默。雖然已經決定不破不立,但凝聚著自己十幾年心血的萬曆新政,又豈能放得下?他十分清楚,自己這一去,新政極有可能毀於一旦。這段時間,他一再思考這個問題,也想趁自己尚能控制局勢的時候,對未來的朝堂做一番安排。但他明白,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……因為擊敗他這個天字一號大權臣,會讓萬曆皇帝自我膨脹到無人能制的地步,皇權張牙舞爪,順昌逆亡的時代就要來臨了。理智告訴沈默,現在不是要用什麼人,而是要把那些珍貴的人才保護起來。
只要有人,制度隨時可以重建。燕京,不得不放棄了……儘管這樣,他仍想儘量挽救一下新政,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沈默振作精神道:「我走之後,皇上必然要收權。而能不能維持現狀,或者出現一個可以接受的局面,關鍵在首輔人選上。」明人不說暗話,沈默沒必要和這些大佬雲山霧罩,直截了當道:「將要接替宰揆之職的是張鳳磐,此人腹有機杼,看似恭謹,實則莫測。雖然過去他與我步調一致,但曰後會怎樣,我不敢說。」
晉黨和東南幫私下裡打得火熱,張四維又是出了名的恭順。諸位大僚一直以為他是沈默的心腹股肱,卻沒想到沈默對他存有戒心,不免驚詫地問道:「元輔怕張鳳磐對您的新政改弦更張」
「是啊,這是我最擔心的事,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,如果首輔都不維護成憲,那麼百官只能任人揉捏。」
「元輔多慮了吧。內閣還有褚、陸、魏、唐、呂五位正直可靠的大學士,足以制衡新任首輔了!」老朱衡提高嗓門道:「如果您還覺著不放心,那就再舉薦個夠分量的入閣。不論到什麼時候,朝廷用人都是廷推說了算,只要元輔說出來人選來,我們一定把他推入閣!」
眾人連連點頭道:「我們就是這個意思.這些年元輔苦心經營,可堪大用的人選有很多,如果要用老成的,就選孫氏兄弟。如果想要效果好些,就用當年您為皇上挑的六位經筵講臣,申時行、王錫爵、許國、于慎行、余有丁、陳於陛這些人,這都是合格的閣臣人選。」
「都不合適,」沈默搖頭道:「孫氏兄弟是我的同鄉兼姻親,反倒無法理直氣壯的維護新政。申時行等人都欠缺資歷,強推入閣也沒什麼用,反而會影響他們的正常升遷。」
「那元輔可有合適的人選?」
「當今天下,只有一人能穩住我去後的局勢。」沈默喝口茶,淡淡道。
「誰」
「張太岳!」沈默說出那個名字。
「元輔推薦他?」眾人實在想不通,這個張居正有什麼好的,能讓首輔大人如此念念不忘:「張太岳的能力自然無出其右,但他為人做事頗遭非議,當初因為奪情的事,各方面曾對他多次彈劾,他不得已才丁憂。這次再推薦他,是否妥當」
「我知道你們對他有看法,百官也擔心他回來後,會報復當年的事情。」沈默沉聲道:「我不敢保證他不會報復。但我知道,他會以國事為重的。有他在內閣坐鎮,皇上也好,張鳳磐也罷,做什麼都會有所顧忌的。」
沈默這樣說了,眾人只得依允,保證等年底張居正服闕,便會立即上疏請求起復他。
「人事之外,」趁著眾人都不說話的空當,王國光問道:「元輔對國事有何安排?」
「唐太宗說過,治國與養病無異,病人似覺痊癒,其實還得調治養護。此時若有觸犯,必至殞命。當今天下看似太平無事,實際上禁不起什麼折騰,還需要諸公齊心戮力,堅持目前的政策不動搖,堅持與民休息。能做到這兩個堅持,就善莫大焉了。」沈默緩緩道:「有時候問題就在那裡,但時機不到,你就是不能解決。我黨政這些年,其實做得很少很少,宗室、漕運、兵制、驛遞……這些不改就要亡國的毒瘤,我一個都沒動。希望你們也不要動,這些從根子裡帶出來的病,後天是治不好的。若是總想著治本,肯定要捅馬蜂窩的,最終只能以失敗告終。」
聽了沈默的話,眾人都有些沉默,他們原以為臨別之際,沈閣老會說些『新政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』之類激勵的話,或者為大家描繪一幅宏偉藍圖,為未來的深化改革定下調子。
誰知道,他竟然要大家別折騰,維持現狀就好。這時候,他們未免覺著沈閣老小覷了大家。但用不了多久,他們就會發現,就算是維持現狀,也是很難很難的了……五天後,沈閣老丁憂奏疏得到批准。又五天,他攜帶家眷子女,從宣武門離開燕京城。那一天,燕京城裡萬人空巷,不只是滿朝文武,京城百姓也扶老攜幼,出城相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