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九零章 罪己詔(上)(2/2)
「因為在天下人看來,他沒有任何錯誤,反而是在為皇上承擔責任。」張四維苦笑道:「這時候他上辭呈,其實是以退為進,逼您承認錯誤,本身就立於不敗之地。微臣可以打包票,只要您今天准了他的辭呈,明天六部九卿,京城各衙門便會集體辭職。到時候局面不可收拾,皇上除了自食其言,沒有別的辦法。而這種群體對抗一旦形成習慣,皇上的權威何在?真到了那時候,您的處境不見得比太甲強多少!」
「就算到了那一步,朕對他的態度大白於天下,沈默還有何臉面留在朝廷?」張四維不留情面的戳破了,萬曆心中妄自尊大的氣泡,使他看到了血淋淋的現實,但想讓倔強的年輕人改變主意,實在不是件容易事兒:「高拱不就是個例子!」
「有這種可能……」張四維緩緩道:「但皇上要清楚,高拱那次,太后指責他欺凌孤兒寡母,孰是孰非,本身就說不清楚。而這次呢,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的起因是張居正奪情,而且天上出現彗星,不管最後官方怎麼說,但在人們心中,都認為這是老天爺為這件事定姓了,是皇上錯了。那麼您將錯誤推到首輔身上,自然錯上加錯。所以首輔大人留下,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一旦他選擇留下,將會帶著文官隊伍,在和皇上對抗的路上越走越遠……」張四維深深吸口氣道: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,誰也不敢預測。」
「……」萬曆被說得一陣驚恐,悚然道:「那朕該怎麼辦?」
「皇上莫急。」張四維笑笑道:「《道德經》上說,福兮禍所伏,禍兮福所倚。天上出現彗星,看似是老天爺對您的批評,卻也是您度過此關的天賜良機!」
「怎麼講?」萬曆精神一振道。
「其實皇上和大臣爭到今天,」張四維看看萬曆,輕聲道:「已經不是在爭張居正的去留,而是在爭一口氣,無論如何,都不想被臣下壓倒!」
萬曆不想承認,但他已經把張四維當成指路明燈,終是艱難的點頭道:「是……」
「但是皇上已經騎虎難下了,您剛打完了吳中行們,當天就蹦出鄒元標們,要是任其發展下去,兩京十三省的官員,還有那些在野的名士,不知要有多少人,通過各種渠道指責皇上。這說明群情洶洶,已然認定是皇上錯了。您堅持己見的時間越長,和臣下就越離心離德,最終受害的還是您的祖宗基業,實在得不償失。而且您下月就要大婚,現在朝中這種氣氛,可能會給您的婚禮添堵添亂。所以從您的立場出發,不該再和大臣斗下去,而是要想想,如何平息這場風波,讓朝廷恢復平靜。」
「但皇上是天子,豈能向臣下低頭?正常發展下去,將會成為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。現在天上出現了彗星,固然給那些批評您的大臣增加了底氣,又何嘗不是給了您最好的台階呢?天子不能向臣下低頭,但可以向上天低頭。前朝故事,天現凶兆,皇帝要修身自省,像這次出現彗星犯紫微,古代帝王是要下罪己詔的……」
「罪己詔?」聽了這三個字,萬曆臉都綠了,他怒道:「莫非,你想讓朕下『罪己詔』?」
「皇上少安毋躁,『罪己詔』三個字是有些刺耳,」張四維道:「但這種修省,卻是歷代帝王收拾人心的不二法寶。禹湯罪己,天下歸心,早就成為歷朝歷代君王效法的榜樣。在天變之後,都有帝王下詔罪己的情況。歷史上共有六十多位皇帝下過罪己詔。比如正統八年,雷震奉天殿鴟吻,英廟下罪己詔;景泰二年大旱,景帝下罪己詔;正德九年,因燃放煙花致乾清宮大火,當時武宗雖遠居豹房,不事朝政,但發生火燒乾清宮的大事,也驚懼不已,遂下罪己詔。嘉靖三十六年,宮中又發大火,三大殿均受災嚴重,世宗十分震驚,遂下罪己詔。所以說,這是慣例、是君王以天下為己任的美德,無損於君王的權威和顏面。聖人云,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,這句話對年輕君王來說,更加適用。只要您表現出誠心修省的態度,必然可以在臣民心目中,樹立起敢於擔責、憂心社稷的高大形象,這不僅可以消弭之前造成的誤會,更能收攏人心,使百姓和官員認識到您已經是一名成熟的君主。」
「小張師傅這樣一說,朕心裡就敞亮多了。」萬曆的表情終於有些輕鬆,卻又有些擔心道:「朕下罪己詔沒問題,但他們會不會借題發揮?」
「皇上已經承認錯誤,主動權便回到您的手裡……大多數臣子還是侍君如父的,不會再胡攪蠻纏下去。」張四維搖搖頭道。
「那麼張師傅呢?」想到張居正,萬曆心裡咯噔一聲。
「張閣老早就備受煎熬,現在皇上不再留他,他只會求之不得,感謝皇上的恩典!」張四維很肯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