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八八章 好吉利(上)(2/2)
「荒,荒唐……」這些年,宦官被文官們打擊的實在不像樣。李永本就是色厲內荏,見根本沒把文官們鎮住,自己便慌亂起來,趕緊招呼了一隊緹騎兵過來,便場面維持住,這才勉強鎮定道:「聖意不可違,再胡說八道,連你們一起抓起來!」
「你倒是抓呀!」在大明朝,要是沒被皇帝整過,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給事中,於是一眾科長科員興奮起來道:「咱們榮幸之至!」
「反,反了天了!」李永還真不敢做這個主,正在慌神之際,他看到內閣首輔的轎子過來,像是見到救兵似的大喊道:「沈,沈老先生,你快來管管手下吧,實在太……太不像話了。」其實李公公不是結巴,只是緊張壞了。
轎子停下,走出來的果然是內閣首輔沈默,看到這一幕,他皺眉道:「怎麼回事兒?」雙方便你一句我一句,將剛發生的事情講述一遍。
「李公公抱歉,六科廊是朝廷的讀力機構,只對皇上負責,內閣管不了。」聽明白原委後,沈默對李永道。
「啊……」李永剛要絕望,卻見他又轉向那些言官道:「你們這樣吵吵嚷嚷,成何體統,難道朝廷設立給事中,是用來罵街的麼?」
面對著首輔,給事中們規矩多了,而且聽話聽音,他們可都聽到沈默頭一句,便是『我管不著他們』,便有那機靈的會意道:「元輔明鑑,我等不是有意喧鬧,而是不知這四人為何在此戴枷示眾,故而上前詢問。」
「可問明何故?」沈默問道。
「只說是皇上的旨意。」給事中們趕緊將那黃綾遞給沈默。
沈默接過來,看了看,然後便收入袖中,對眾人道:「此事本官並不清楚,待我面聖問明究竟。」說完後,不再理任何人,徑直坐上轎子,進了午門。
他這一來一走,官員和太監都有些發懵,半天才回過神來,得,那就等著吧……聽說首輔求見,宮裡母子的心,都一抽一抽的,但躲著不見也不是不辦法,只好命人在文華殿設簾,李太后陪著萬曆一起見他。
沈默行禮看座之後,也不待他開口,珠簾後的李貴妃先開口道:「元輔受先帝重託,不能讓人欺負了我們孤兒寡母!」她的本意,是讓沈默求情的話開不了口,卻沒意識到,自己這話一出口,直接把自己撂在弱者的地位,人家不欺負你這樣的欺負誰?
其實這不是李貴妃的真實水平,只是昔年沈默給她留下的恐懼太深刻了,是以一見他,不自覺的便軟下來。
就連小皇燕京受不了了,暗翻一下白眼,對沈默道:「先生可是為了午門外那四人而來?」
「回稟陛下,正是。」沈默頷首道:「不知這四人如何惹到皇上,會招此雷霆之怒?」
小皇帝便答道:「祖宗故事,非言官上疏攻擊輔臣的,須施以廷杖……朕的皇爺爺曾因為大臣攻擊嚴嵩,而下令廷杖過……」說著說著,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,因為他看到沈默在笑。兩人師生六載,萬曆知道,只要沈先生一笑,就說明自己錯了:「朕……說錯什麼了麼?」
「呵呵……」沈默微笑道:「皇上博聞強記,微臣深感欣慰。只是這個典故用得不太恰當。嚴嵩是什麼樣的大臣,早已有了定姓。世廟的聖名也因為庇護嚴嵩而蒙塵。您舉這個例子,是將張閣老類比為嚴嵩啊!」
「這……」萬曆有些侷促道:「朕用典有欠考慮。」他咬一下下唇,面色又堅定起來道:「但我想列祖列宗都打過,朕也打得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沈默微微搖頭道:「這話不知是誰告訴皇上的,實在該殺。」
只見珠簾微微顫動,顯然那個該殺的人就在那。
「難道不對麼?」萬曆皺眉道。
「確實是不對的,但這不怨皇上。」沈默溫和道:「是臣等以為您永遠不會動用廷杖,故而從來沒為皇上詳細講過。」
「先生請講。」萬曆只得耐著姓子道。
「廷杖,確實是本朝太祖所創。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,御下帶著軍法的嚴酷,貪污十兩即可剝皮充草,創造廷杖自然不足為奇。然而洪武年間被處以廷杖的,只有刑部主事茹太素、工部尚書薛祥兩位。之後成祖皇帝也是武人出身,永樂年間卻並未動用廷杖,仁宗同樣如此。宣宗皇帝唯一一次,捶死兵部侍郎戴綸,還是因為私怨,這也成為宣宗皇帝一生的污點。可見,說本朝有廷杖的傳統,實屬污衊。」沈默頓一下,又道:「真正讓廷杖成為常態的,是三位大名鼎鼎的宦官。正統年間,王振擅權,尚書劉中敷、侍郎吳璽、陳瑺,祭酒李時勉等都受過廷杖。成化年間,宦官汪直亂政,曾將給事中李俊、王浚等五六人各廷杖二十。御史許進得罪汪直,也被廷杖,幾乎致死。」
「正德年間劉瑾專政,廷杖的使用更為酷烈。正德元年,劉瑾把大學士劉健、謝遷趕出京師,激起士人共怒,給事中艾洪、南京給事中戴銑等二十一人,或獨自具名,或幾人聯名,上疏請留劉、謝二人,同時彈劾劉瑾。劉瑾在武宗面前添油加醋地進讒,請得聖旨,將這二十一人全部逮捕,各廷杖三十。其中戴銑受刑最重,當時死於杖下。御史蔣欽三次上疏,三次被杖,每次杖三十,第三次受杖後過了三天死在獄中。我朝聖人陽明公當時任兵部主事,上疏救人,劉瑾假傳聖旨,把他廷杖五十,打得死去活來,之後把他貶官為貴州龍場驛丞……」
「啊……」聽了沈默的講述,萬曆動容道:「連陽明公也挨過廷杖麼?」王陽明在死後五十年,已經成為本朝聖賢般的存在,聽說他也受過廷杖,對小皇帝的震撼可想而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