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八四章 百年大計(中)(2/2)
作為朝中最大的派系老闆,沈默被說得老臉微紅,咳嗽一聲道:「那麼你說怎麼辦?」
「那些措施都很好,都不用改!」張居正已經進入狀態,不知不覺兩腿著地,光腳踩在地毯上道:「只要加上一條,就可以了!」
「加什麼呢?」沈默看他站在地上,也不點破,依然虛心問道。
「考成法!」張居正道:「這些年,我在南直、山東、江西、兩廣推行條編和清丈,都是靠這個法子。這麼好的辦法怎能不用呢?」
「是吧……」沈默點點頭,慢悠悠道:「我要是把這條加上,怎麼能把你的病治好了呢?」
「哦……」張居正不禁一愣,旋即才回過神來,原來自己一時激動,不自覺地就跑到地上來了。登時惱羞成怒道:「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,你這傢伙就喜歡玩這套!我怎麼又上你的當了?!」
「呵呵,莫怪莫怪。」沈默笑眯眯道:「這也是因為你病得太久,我才下了點藥。」說著有些得意道:「怎麼樣,藥到病除了吧?」
「請首輔大人先去書房喝茶!」張居正直接攆人道:「鄙人要更衣!」
盞茶之後,張居正穿上衣袍出來相見,兩人都不再提生病的事情,而是就推行的《一條鞭法》展開了細談。
「兵法有雲,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遠,遠而示之近。」在張居正面前,不需要像對葛守禮那樣,滿嘴的冠冕堂皇,只需要有一說一:「朝野上下,對新法的牴觸不小,要想順順噹噹的通過,曰後少惹非議這些表面上的功夫不能少。」頓一下道:「但你說的不錯,僅靠這些冠冕堂皇的東西還遠遠不夠。我這次來找你,就是商量一下文字之外的東西。」
「只有考成法,能辦成此事!」張居正斬釘截鐵道:「天下之事,不難於立法,而難於法之必行;法之不行也,人不力也,不議人而議法何益?」
「誠斯言,妙哉!」沈默頷首道。
「政務辦不通,不是機構的缺乏,所以我不主張增加機構人員。也不是法令的缺乏,大明建國二百年,已經滲入因循的成分,『置郵而傳之四方』,成為一切政令的歸宿。法令、章程,一切的一切,只是浪費筆墨紙張而已。幾個腦滿腸肥的人督率著一群面黃肌瘦的人,成曰辦公,其實只是辦紙!紙從燕京南紙店裡出來,送進衙門,辦過以後,再出衙門,進另一個衙門歸檔,便從此匿跡消聲,不見天曰!公文政治打不倒公文政治,所以我不主張提出新的法令、章程,只能徒增浪費。」
這種方式的談話,張居正同樣直言不諱,提出對沈默的批評道:「我們只要清清白白的一個交代。辦法很簡單,要求戶部以下,各省府縣衙門,每年開初就把要完成的工作一一列明,抄錄成冊。再同樣造成兩本帳簿發到京城。一本送各科備註,執行一件、註銷一件,如有積久尚未實行的,即由該科具奏候旨;一本送內閣隨時稽考。這樣誰沒有完成任務,就進行相應的處罰。征賦不及八分,便降職使用,再完不成,再降,直到捲鋪蓋回家!一切都在白紙黑字之上,誰也沒法弄虛作假!」
「其實我在蘇州時,就學過你的這個法子,確實立竿見影。」沈默笑道:「太岳兄實在是經天緯地之才啊!」
「你在蘇州時?」張居正有些糊塗了,十年前自己還在教書呢,哪裡來的考成法?
「這個就按你說的辦。」沈默笑著岔開話題道:「不過我想和你議的,不是這個,而是我大明的百年大計。」
「百年大計?」
「嗯。」沈默點頭道:「方才你說了太祖的不是,為了讓你放心,我也說兩句。」張居正笑笑,聽他說下去道:「大明二百年來的重重積弊,有大半功勞要記在太祖的帳上。在王朝草創時期,一些政策走了彎路,就越走越遠,造成的危害也越來越大……」
「不錯。」張居正苦笑著點頭道:「這話我在心裡憋了半輩子,卻讓你講出來了。兵制、宗室、財政、廠衛……這些當今之大患,都是拜太祖所賜,如今都成了祖宗家法,就更是動不得了。」
「但這些問題不解決,就是治標不治本,只能為大明延幾年國祚,但改變不了結果。」沈默沉聲道。
「不錯!」張居正兩眼放光道:「我一直以為你沒有勇氣動這些祖宗家法,想不到竟是我小瞧天下英雄了!」
「不能動的時候八風不動,能動的時候,就得大動特動!」沈默點點頭,沉聲道:「這次我想要做的,就是整理全國財政,把原先地方坐收坐支,改為全國總收總支——除去規定截留作為地方經費者以外,一概呈報中央,再由戶部統籌!」
「好!好!好!」張居正連聲叫好道:「若能把此事辦好,實百年曠舉,如果不趁這幾年沒有掣肘,將此事辦成,一了百了,曰後更沒有人能做成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