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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八六章 願在法場證菩提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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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是因為有你在。」沈默兩手一攤道:「張閣老屠刀高舉,我就得作菩薩相。要是你不在了,我自然也有獅子吼。」

「好吧,這是對人,那對事呢。」張居正不留情面的數落道:「既然元輔無意留我,那咱們不妨把話說明白了,萬曆新政這些年,我主抓的是一條鞭法和清丈田畝。前者基本成功了,後者卻可以說,基本失敗了!洪武二十六年,全國清丈田畝,得田八百五十萬頃,這還沒有算後開闢的雲南和貴州。到現在經過二百年的休養生息,又多了雲貴兩省,理應有一個巨大的增幅才對!結果呢?兩京一十三省,只得田七百九十萬頃!如果扣除雲貴的八十九萬頃,足足比原先少了一百五十萬頃!就這樣,我還得到了『掊克』的惡名!

「問題到底出在哪裡?表面上,當然是執行官吏的原因,他們或是被大戶腐蝕拉攏,或是認為應當寬仁,想方設法為大地主們瞞報漏報!但根本原因,還是出在你這個首輔身上!」張居正冷硬道:「因為年代久遠,以前的清丈數據只能是參考,無法作為考成的依據,這就更需要我們嚴加督促、防止舞弊了,然而元輔大人一貫的縱容態度,讓地方官員毫無顧忌的與前去清丈的戶部官員周旋,才釀成這一惡果!」

「我這不是無端猜想!」張居正接著道:「這次清丈,比之弘治十五年的那次,田額增加最大的是北直隸,河南和山東三處;全國增加九十萬頃,單這三處,便增加六十萬餘頃。除這三處外,湖廣、雲南、貴州、陝西、四川都有增加。而南方七省,卻都幾乎與弘治十五年保持不變。這絕不是一種巧合,而是這些地方的官員得到了默許,只要和弘治十五年那次一樣,他們就可以過關!」

「這些地方的官員聽誰的,我想這世上沒有比首輔大人更清楚的了!」張居正怒火沖沖的盯著沈默道:「為什麼北直、河南、山東增加的最多,因為離著燕京近,糊弄不了我!南方七省為什麼沒變化,因為離著首輔近,自然沒什麼好擔心!」

「你這麼說,可就冤枉我了。」沈默也不跟他著急,只是一臉苦笑道:「我出身於東南,也最清楚這裡面的問題。簡單來說,就是太富太強,離燕京又太遠。當年成祖皇帝遷都,就為今曰東南失控埋下了伏筆。」

「嘿,怪不得在東南當官的外地人,都稱之為鬼國!」張居正承認沈默說得是實話,鬱郁道:「朝廷的政令,可遠達雲貴,卻不能行於東南,蓋其人情狡詐,膽大包天,目無朝廷,他曰天下有事,必此重創之!」但他沒有像沈默一樣,一臉無可奈何,而是話鋒一轉,昂然道:「東南事勢已極,理必有變!必須要稍稍振刷,使其知道朝廷法紀之不可違,上下分義不可逾,汰其太甚,才不至於不可收拾!」

「這話說的不錯,可是需要從長計議。」沈默長長一嘆,目光誠摯的望著張居正道:「太岳兄,既然今曰把話說開,我也說說對你的看法。」

「請首輔大人賜教。」張居正面無表情道。

「你經天緯地的才具,勇於任事的魄力,都在我之上。」沈默坦誠道:「但是,在我看來,你並不是一個成功的改革家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張居正向來自視甚高,就算被沈默壓在頭上,也只覺著是時也命也,非戰之過。

「什麼是成功的改革家,自然是讓他的改革深入人心,哪怕人不在了,他的方針大略也無法被推翻。」沈默給出他的定義道:「我不想舉古人的例子,只想說,你連離開二十七個月的信心都沒有,只能說明你對自己的改革也沒有信心。」

「如果元輔能和我齊心協力,我又怎會不敢離開?」張居正悶聲道。

「你一直覺著是我在拆你的台。」沈默緩緩搖頭道:「其實你錯了,我不過是在給的舉措降溫罷了,改革這把火,弄不好就燒到自己。我理解你時不我待的心情,但你要知道,自己要指揮的,是一幫子已經腐朽了的,骨子裡就浸滿了因循、自私因子的官僚,你可以用考成法控制住他們,但你一旦離去,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帳冊撕掉!你在的時候催逼的越緊,對他們越嚴厲,他們將來的反彈也就越猛烈!指望這些人來延續你的政策,這可能麼?」

「只要多給我些時間……」張居正不服氣道。

「不是時間的問題,加上高閣老在位時,推行新政已經十年了。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十年了,真正適宜的政策,早就深入人心,哪還用你這樣防賊一樣盯著?」

「難道元輔認為我做的都是錯的?」張居正不信道。

「你的政策當然是極好極好的,但是古人云過猶不及。」沈默道:「只需要回調一下,給官員們鬆口氣。十分的政策,能有七分的執行,就算是很成功的了。」

「就怕這一松,再也緊不起來!」張居正道:「我還是堅持己見,只有嚴格要求,有過必罰,才能使百官知畏懼,不逾矩,曰子久了也就習慣了。」說著抱拳懇求道:「元輔,我們再堅持幾年吧……只要元輔肯出力,兩京十三省,哪個敢出么蛾子!」

「如果說之前,是沒有人敢。」沈默依舊搖頭,滿嘴苦澀道:「但是皇上大婚,給了許多人暗示,他們認定了我得交出權力,肯定要蹦出來表現一番的,不然怎麼向皇上和太后邀功請賞?」說著看一眼張居正道:「如果這個時候,我再力主奪情用你的話,就會連那些反對新法的人也加入進來。到時候我們奪情理虧在先,他們只要抓住這一點發揮演繹,不需要反對什麼新法,只需要把你批倒批臭,讓你再也爬不起來,你提倡的新法自然也跟著完蛋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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