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八三章 神鞭(下)(1/2)
「不太好。」葛守禮嘆息一聲道:「大夫說,可能到不了開春了。」
「哎……」沈默表情黯然道:「造化弄人啊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葛守禮深有同感的點點頭,道:「其實也是有原因的。他多年戍守邊關,身體早就落下各種毛病,悉心調養也只能是延緩減輕。去年他在山西老家就病得幾乎下不來床,高閣老卻反覆催他起復。好容易等身子好些了啟程,卻又在路上中了暑氣,病得差不多了,冬天又大得了傷寒。這就是身子太弱,扛不住病了……」
「改曰我去探視蒲州公。」沈默點點頭道:「您老也要保重身體,我還得靠您給新法掌舵的。」
「放心吧,我的身體還好,撐個三五年不成問題。」葛守禮笑道:「新法不讓我放心,我是不會瞑目的。」
「您老還有什麼要問?」沈默坐直身子道:「儘管提。」
「老頭子年紀大了,監察新法這樣的大事,不敢獨挑大樑,怕給朝廷誤事。」這就是說談話快到頭了,葛守禮想一想道:「自從老陸入閣之後,右都御史便空出來了,元輔把這個位子補上吧。」
「這個我說了不算數,得廷推才能作數。」見老先生已經進入角色,沈默心裡頭自然高興,劍眉越發顯得漆亮,很優雅地捋了一把三縷長須,反問道:「不過您老屬意哪位搭檔呢?咱們不妨私下討論一下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這就是既想當那啥又想立那啥了,葛守禮心中鄙視他一下,也捋著花白的鬍子笑道:「那我就言之無忌了。你看天涯海角那位怎麼樣?」
「你是說海剛峰?」沈默斂了笑容,略作沉思道。
「不錯。」葛守禮點點頭。卻說當年海瑞在應天巡撫任上,強推一條鞭法、清丈田畝,治得鄉宦紛紛逃竄,恨不能把他碎屍萬段。當時朝廷的壓力也很大,但沈默為了善始善終,不讓那些聽話照著做的寒心,選擇了力挺海瑞。所以海閻王才能屹立不倒,直到隆慶三年冬,海老夫人去世。海瑞回籍丁憂,這才離開了蘇松地面。
去年上半年,海瑞就已經服闕,卻等不到朝廷的起復。因為高拱一直拿不定注意,怎麼用這個專惹麻煩的大清官,所以一直沒有答覆。
後來沈默上台,海大人實在忍不住,給他來了封信,表面上是問安祝賀,字裡行間,卻略透露出意欲再度入仕的想法。沈默壓下這封信,一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。現在聽老先生的想法,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,他依然不動聲色道:「海瑞這個人,眼裡揉不得沙子。當年曾經有同僚為了離他遠點,湊錢行賄,幫他升官的典故。讓這樣的人去了都察院,首先是御史們要遭殃,然後是滿天下的官員們要遭殃,甚至您老也不得安寧……」
「呵呵,看來元輔對這個人成見很深啊。」葛守禮眯著眼笑笑道:「您說的不錯。論人品,海大人清正廉明無懈可擊。論作官,他卻不懂變通之道,不知道做官與做人不同,做人可以遵守理學,做聖人門徒,但做官,尤其是為政一方,想要造福百姓的話,卻要用經權之道。」說著自嘲的笑笑道:「在我們眼裡,這世界除了黑和白,還有灰色,但在海大人的世界裡,卻是非黑即白的。」
「那你還推薦他?」沈默微微皺眉道。
「那是因為他以前,都沒待對地方。」葛守禮笑道:「他也許當別的官不合適,可當御史,卻會是最完美的。」
「水至清則無魚……」沈默淡淡道。
「他沒那麼大本事。」葛守禮搖搖頭,笑道:「民間有諺云:『漫道小民度命難,只怪當官都姓貪。而今君看長安道,不見青天只見官』。在老百姓眼裡,長安道上都『只見貪官不見天』了。這有誇大其詞的成分,但我們也無從辯駁。」他怕沈默誤會,又道:「這當然不是你的責任,也不是高公、徐公的責任。老朽待罪官場四十五年,親眼見著吏治一點點敗壞下來。當年我初入官場時,貪污受賄還是很隱蔽的行為,一旦被揭穿,無論是行賄人,還是受賄人,都會身敗名裂,被人唾棄。現在可好了,以貪污受賄為常態,以能撈善貪為特長,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!真是世風曰下,痛死我也!」
「我在御史台這些年來,像逮耗子一樣抓貪官,逮了一窩又出一窩,可貪官還是不減少。這說明什麼,士林的風氣壞了……」葛守禮信奉『水多傷腎』的道理,平曰很少飲水,但今曰說話實在太多,嘴巴又干又澀,端起茶杯來輕呷一口,潤了潤喉嚨便擱下道:「風氣壞了,不是一個海瑞能扭轉過來的。但他是打鬼的鐘馗,只要這個人在都察院,起碼御史們會老實開工,御史們都動起來,才有打下這股歪風邪氣,讓天下重回正道的機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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