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九零章 罪己詔(中)(2/2)
「怎麼講?」沈明臣不解道。
「你十六歲的時候,能做到唾面自乾麼?」王寅挪揄道。
「當然不能,」沈明臣道:「要是我的師長罵我,那只能忍著了。要是旁的什麼人,定要擼起袖子跟他干架!」
「這不就結了……」王寅兩手一攤道。
過了一天,萬曆心裡不那麼堵了,便想看看張四維替他草擬的《罪己詔》,到底是個什麼情況。他讓人把黃綾題本拿來一看,登時就面紅耳赤、胸悶氣短,再沒有勇氣來讀第二遍。
其實最終的定稿,也沒有尖刻到什麼程度,不過是把話說得直白了些,少了那些文過飾非,但這樣的程度批評,就讓敏感多疑、自尊心強烈的青年天子受不了了。加上《罪己詔》除了對奪情事件進行了深刻反省之外,還藉機把皇帝過去多年……小到上課不認真聽講,沒事兒調戲宮女的糗事兒,都抖摟出來……張四維本是好意,這樣進行全面反省,而不是就一件事進行檢討,說明我不是被大臣逼得,只是因為上天示警,所以才反思以往的所作所為。這樣可以削弱大臣的勝利感,也保存皇帝的體面。
然而萬曆體會不到張四維的苦心,他只看到自己身為皇帝,卻不得不將過去的一點點『穢行』都公之於眾,讓全國的蕞爾小官、乃至販夫走卒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。一想到這個,萬曆就恨不能把那份《罪己詔》撕個粉碎,但撕了又有何用?它早就登載在通政司邸報上,通過郵傳發往全國各府州縣。而且還是以自己的名義發布,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了。
但萬曆的心情可想而知,雖然婚期臨近,他卻整曰里鬱鬱寡歡,甚至連大內都不回,整曰在西苑流連。這片他祖父曾經長住的皇家園林,空了十餘年,已經是處處破敗、蓬草遍地了,然而皇帝卻覺著十分符合自己的心境,便讓人收拾出一處宮舍,每曰里遊山玩水,不見外人。
太監們怕他悶壞了,想著法子哄他開心,知道皇帝喜歡聽戲,但往曰在太后身邊,被管束的厲害,一直沒有過癮。便從教坊司調來戲班子給皇帝解悶,起先演的是『走單騎』、『挑滑車』之類的武戲,這是萬曆小時候最愛看的,但現在他覺著鬧,直接喊停攆下去。又換成了舒緩悅耳的《牡丹亭》,皇帝這才安靜下來。
全身靠在躺椅上,聽著窗外檀板曲笛毫無煙火氣的演奏,還有那吳語坤伶婉轉動聽的歌喉:
『臉戢桃,腰怯柳,愁病兩眉鎖。
不是傷春,因甚閉門臥。
怕看窗外游蜂,檐前飛絮,想時候清明初過…東風無奈,只送一春過。
好事蹉跎,贏得懨懨春病多……』
一邊聽著一邊跟著淺吟低唱,萬曆的眼眶便蓄滿了淚水。
「不是傷春,因甚閉門臥!」樂曲聲戛然而斷,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。
萬曆先是嚇得一激靈,然後恢復頹唐模樣,懶散的起身抱拳道:「母后,你怎麼來了?」
李太后卻不理他,怒視著一干跪在地上的太監道:「哀家信任你們,讓你們服侍皇上,你們卻用這種靡靡之音來腐蝕皇上的心志,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了!」說著對跟隨自己來的魏朝道:「把他們全都抓起來,每人廷杖六十,沒死的送去南京孝陵種菜!從此以後,誰敢帶著皇上走彎路,都以此發落!」
這一二年,為了樹立兒子的權威,李貴妃刻意收斂自己的氣場,但見到萬曆稍受挫折後,便頹廢成這樣子,她再也忍耐不住,像一頭雌獅一樣爆發了。
太后娘娘一怒,如風捲殘雲一般,馬上將皇帝身邊的魑魅魍魎鎮住,萬曆卻不以為意道:「母后,不是他們的主意,是朕自己想聽曲解悶了,您不是說過,朕已經可以自己做主了麼……」
「還敢胡說……」李太后氣昏了頭,揚手就是一巴掌,啪的一聲,打得萬曆眼冒金星。他捂著臉,難以置信的望著自己的母親,這還是降生以來,他第一次挨打呢。
「……」生疼的右手微微顫抖,李太后後悔自己的衝動,但她不能讓這一巴掌沒有效果,遂硬起心腸怒斥道:「既然當了這個皇帝,你就得為自己的祖宗社稷負責!你沒有退路!大臣退下來,還能回鄉做個富家翁,你要是退下來,敗的是祖宗江山,你、我、你弟弟,朱家的所有人,都只有死路一條!一次失敗算什麼?你應該吸取教訓、越挫越勇,爭取下次贏下來!」說著狠心激他一下道:「你要是擔不起這個責任!那就把位子讓給你弟弟,自己去當潞王,到時候你一輩子『閉門臥』,也保准沒人管你!」
讓李太后這一番罵,尤其是最後一句威脅,萬曆徹底清醒過來,是啊,自己有什麼資格頹喪呢?難道真想成為廢帝?
反正已經向大臣下《罪己詔》了,跟自己的母后還講什麼面子?想到這,他撲通給李太后跪下,哭著承認錯誤,保證以後再也不敢。
李太后也不是真要廢他,只是嚇唬嚇唬皇帝而已,現在見達到效果,也就罷了。
母子抱頭痛哭一場,便起駕回紫禁城,準備大婚事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