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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九零章 罪己詔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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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江陵地偏,那御史又沒有動用加急,所以這封奏章在路上足足走了近一個月,才送到燕京。要是早些送到的話,就又是一條攻擊張居正的罪狀!

但如果想要徹底打垮張居正,現在收到也不晚。對於這個案子,或者說,對於有關張居正的一切,沈默都十分清楚,他知道遼王之所以被廢,其中張居正起了重要作用,至於原因,據說是牽扯到兩家的陳年恩怨,但這已經並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如何處理此案,要不要大做文章?

身邊不少人,都認為要藉機痛打落水狗,讓張居正萬劫不復,以永絕後患。然而沈默不這麼看,他認為恢復一個被廢的宗室封號,對已經丁憂的張居正再論罪,兩件事都可能會有難以預料的影響。『復遼』,有可能助長宗室氣焰;對張居正窮追猛打,將可能使士林膽寒!這兩點都很重要,前者關係到國策,後者關係到風氣,全都不能輕易開先河。

然而宮裡的天家在得知這件事後,竟然給內閣出難題來了。李太后派司禮監太監孫得勝,口傳聖旨道:『今歲大喜特赦,命內閣擬旨復遼王號,以旁系子充之。』對於這位難纏的慈聖太后,一般人是搞不定,所以諸大綬才會落荒而逃。

其實沈默也很怵頭和她打交道,基本上平時宮裡頭要這要那,他能給就給了。但現在,竟然直接下令內閣如何如何,這是無論如何都要頂回去的。況且天家母子想藉此機會,向宗室藩王示好的意圖過於明顯,自己若不能見招拆招,只會讓天下人小覷。

好在他對李太后摸得太透徹了,知道怎樣既不破壞當前的喜慶氣氛,又能打消這女人的念頭。想透徹之後,於是他提筆票擬道:『太后聖德如海,令人如沐春風。然而復遼一事,不光是政治問題,還是個經濟問題。』然後給這女人算了一筆帳……你若『復遼』,不是頒發一張平反詔書就算完事的,你還要給他重新建王府,今後又要多出一份宗室開支,要不了幾年又將多出兩、三萬人吃財政飯!我們做大臣,不過當朝幾年,可以不考慮那麼遠,但你的兒子孫子,將承受宗室膨脹的惡果。還是能省點就省點吧。

後來,李太后在看到票擬後,果然被擊中了軟肋,不言語了,想了想,憋出一句來:『內閣說得對……』此事就此擱置,到頭來以一道『王氏從厚,援徽府例贍食』的御批,把那不屈不撓的廢王妃給打發了。

至於張居正的官司,沈默更是以前朝舊事,難以分說為由,除非原告提出確鑿證據,否則就此壓下,不許再提,一切以大婚為重。此事一經傳出,沈閣老洪量高品、不落井下石的美名,便又一次為士林傳誦。當然這是後話,而且遠遠不如他的桃色新聞,更加引人注目。

回到當曰,沈默一邊在直廬中批閱奏章,一邊命人探查宮中的情況。在聽到李太后並未非難鍾金,反而對她大加讚賞,然後留她用過午膳後,便放她離開大內,沈默不由鬆了口氣。

然而緊接著,又報說三娘子沒有出午門,而是徑直往會極門來了,沈默一下就傻眼了……他能想到各種見面方式,就是想不到這個女娃娃,能徑直找到內閣里來。

不過也不足為奇,畢竟鍾金有挾持俺答為人質,突圍幾百里的彪悍經歷,這種直接來內閣見面,又算得了什麼?

搖頭苦笑著,沈默站起身來,離開了直廬。當他來到文淵閣時,便見那時常出現在夢中的高挑身影,就俏然立在眼前。那一刻,沈默真切的感受到了春的氣息,然而他的表情已經不受情緒支配太久,所以只是拱手施禮道:「拜見郡主。」

鍾金本來眸子裡滿是淚水,聽他這一聲不咸不淡的稱呼,登時就收起了激動,換一副冷淡的表情道:「見過宰相大人。」

登堂看茶,沈默請郡主上座,當然這只是禮節姓的讓讓,在首相面前,即使是親王也要敬陪下首的。然而鍾金不跟他客氣,一屁股坐在了正位上,沈默無奈的笑笑,坐上了許久不曾坐的側位。

「不知郡主前來,所為何事?」看茶之後,沈默客氣問道。

他越是客氣,鍾金就越是難受,憤憤道:「十多年不見了,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,可以麼?」

「當然可以……」沈默點頭,問道:「你父親可好?」

「父親很好。」鍾金氣鼓鼓道:「母親也很好,哥哥也很好。」

「河套的百姓可好?」沈默又問道。

「好啊,風吹草低見牛羊,都過上好曰子了。」鍾金一張粉臉上寫滿了氣憤道:「問來問去,就不問問我怎樣!」

「我聽說,大成台吉去歲騎馬摔傷,已經死了,你是怎麼打算?」沈默便問道。

「你……」鍾金氣苦道:「我和他雖是名義上的夫妻,但從沒讓他碰我一指頭,難道你為此事怪我?!」

這時候,閒雜人等都已經迴避了。沈默搖搖頭道:「想到哪裡去了,我只是關心你而已。」

「無恥!」鍾金一下子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粉臂撐著太師椅的扶手,居高臨下的望著沈默,然後冷笑道:「哼,用不著你關心,我已經早想好了!我要嫁給那黃台吉!那個娶了一百零八個小妾的老傢伙!讓你想起來就睡不著覺!」

滾燙的淚水滴下來,落在沈默的臉龐上,沈默伸出手來,輕輕為她拭去了淚水,嘆一聲道:「黃台吉老了,我也不年輕了……」

近距離看著沈默,鍾金髮現他的臉上確實有了歲月的痕跡。那記憶力的滿頭烏髮,已經微微染霜,眼角也爬上了細細的紋路,就連那雙最是漂亮動人的眼睛,都已經不再明亮,目光中滿是疲憊……她一下子緊緊摟住他的脖子,喃喃道:「在我心裡,你從來都是個老頭子,又何曾年輕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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