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六九章 暗算(下)(2/2)
沈默給高拱舀了第二碗二米粥,自己也盛上一碗,不動聲色道:「聖躬如何?」
「太醫說,皇上是中風。」高拱沉聲道。
「中風?」沈默有些懷疑,道:「怎麼看著不像?」
「我也覺著奇怪。」高拱道:「大凡中風之人,或偏癱在床,或口齒不清,如何皇上還滿地亂跑,打妄語?」說著自問自答道:「太醫說,我說的是一般中風之人的症狀,但皇上的情形又有不同。」輕嘆一聲,重複那太醫的診斷道:「皇上平常吃的補藥太多,是藥三分毒,補藥也不例外,效果越明顯的補藥,就越是厲害的火藥。如今到了夏天,邪火更旺,已由表及里,由皮入心。有道是『出表為瘡,攻心為毒』。火毒在表者,瘡毒猖獗,入心者,火燎靈犀,便會生出許多妄想。所謂風,就是火毒。所以他斷語,皇上今次之病,實乃中風之象。」
「實不想瞞,那太醫姓金,就是太醫院的院正,論醫術也算首席。聽他娓娓道來,剖析明白道理充足,老夫不得不信。」高拱面色沉重的捻了捻鬍子,道:「我問他,依他所見,皇上的病重是不重。他說重。我又問重到什麼程度,他答道,中風之症,自古就是大病,比起尋常症狀來,更為複雜難治,若想穩住病情,重在調養。」
「重在調養?」沈默皺眉問道:「怎麼個調養法?」
「關鍵是降火祛邪,而第一條是清心寡欲,然後輔以湯藥,則皇上的病就能好轉。」高拱緩緩道:「但是那金院正在回答我話的時候,有些躲躲閃閃,讓人不知他說了幾分實話。」
「嗯。」沈默點點頭,道:「元翁所慮甚是,想那金院正顧慮不少,怕是很難實話實說。」
「不錯。」見沈默也同意自己的判斷,高拱臉上的憂色更重。他太了解隆慶是個什麼樣的認了,知道皇帝第一做不了的,就是那清心寡欲。作為首輔,這些年來他兢兢業業,宵衣旰食的為皇帝排憂解難,處理好軍政大事,但對於皇帝的私生活,卻從不隨便進言,也不支持其餘的大臣進言……高拱飽讀聖賢書,荒銀誤國,乃至亡國的道理,他可以講上三天三夜,但他柄國以來,對隆慶貪戀女色卻一味地採取縱容袒護的態度,因為惟其如此,他這位內閣首輔才能夠臣行君道,挾天子以令諸侯,御百官於股掌之間……現在風雲突變,他才猛然意識到,自己這些年的縱容是何其短視,不僅害了皇帝,也把自己的改革大業置於險境。
「江南,」一陣沉默後,高拱出聲道:「你我相知多年,肝膽相照,彼此以身許國,發誓共創大業。當年,我被徐階老匹夫迫害下野,是你暗中相助,才有我起復的一天;四年前我高拱忝居首輔之位,又是你沈江南大度相讓,要不,輪不到我來當國。你又擔心我束手束腳,不能展布大計,便甘願離京赴邊,一去就是三年,這些我都是知道的。古話說得好,路遙知馬力,曰久見人心。你這是真正的大公無私,一心為國,僅此一點,我高拱就對你只有一個服『字』。如今聖躬不豫,宗廟不穩,在這非常時期,我的身邊就需要你這種不為功利只為蒼生、榮辱與共肝膽相照的朋友……」
說著說著高拱竟然動了情,眼角微微泛起淚花。人心都是肉長的,聽了高拱誠摯的話語,沈默不免也動了情,長嘆一聲道:「元翁能知我信我,我這些年的苦心便沒有白費……」
「我不信你又能信誰?」高拱悽然一笑道:「官位離著我遠的,整天就想著怎麼巴結我、奉承我。在我面前表現的再積極,也不過是為了升官發財。人都說『宦場如市』,此話一點不假,一旦我像徐階那樣倒台,他們肯定會調轉槍頭,像對付徐階一樣對付我,沒有一個會始終如一;官位離我近的,又整天想著怎麼奪我的位子,名為金石之交,實則暗地裡捅刀子。」高拱蒼老的臉上滿是疲憊道:「可以說,滿朝諸公,除了你沈江南,我實在不知還能相信誰。」
「元翁太悲觀了。」沈默溫聲寬解道:「公道自在人心,這些年大明變化怎樣,所有人都看在眼裡,不知有多少人,真心實意的支持元翁呢。」
「公道自在人心……」高拱重複一遍,定定望著沈默道:「多餘的話也不用說了,我只問你一句,你覺得老夫的氣數是否已盡?」
沈默看了高拱一眼,這個看似粗豪,實則心細如髮的首輔大人,已經真切感受到危險的來臨了。
想了想,在高拱的注視下,他緩緩說道:「在我看來,元翁的氣數,和大明的國運是連在一起的,元翁氣數未盡,大明的國運就有救,元翁要是這時候氣數就盡了,我想……再也沒有人能救得了大明了。「」
「江南謬讚了。」高拱眼中閃過喜色,卻仍繃著臉道:「老夫區區一人,又能對國運影響多少呢?旁人不說,就算我完了,還有你沈江南呢,我知道你胸有經緯,早晚會艹此國柄的。」
「以後的事情誰知道。」沈默心中咯噔一聲,原來自己還是小瞧了高拱。但絲毫不慌、苦笑一聲道:「我卻知道,如果您老敗了,這朝堂哪還有我的立錐之地。」
「哦?」高拱睜開眯著的眼睛,緊緊盯著沈默,想要看他到底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:「此話怎講?」
「元翁當了四年的首輔兼天官,覺著自己史無前例,權高國疑。」沈默兩手一攤道:「卻不想想我這個三十六歲的正一品大學士,節制過兩京一十三省的文帥,情況又比你好到哪去」
「哦……」高拱聞言一愣,然後笑起來道:「哈哈哈……確實,咱倆是瘸田雞碰到了瞎蛤蟆,一對難兄難弟。」
『什麼破詞啊……』沈默暗暗苦笑,點頭道:「不錯,我們二人其實是同榮共辱的,皇帝需要一個,就得要另一個來制衡,皇帝要趕一個回家,也就不可能容另一個一家獨大。」
「嗯。」高拱頷首道:「那還有什麼好說的,」說著舉起茶杯道:「以茶代酒,咱們風雨同舟!」
「以茶代酒,咱們共度艱危!」沈默舉起茶杯,與他重重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