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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七一章 暗鬥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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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誤會終於解開了,」呂光大喜道:「實在是國之幸事。」

高拱對張居正的敵意,本來就是建立在韓楫的推論之上,現在張居正又提出了趙貞吉這個嫌疑人,而且說得比韓楫可真多了。這下,高拱也不能肯定這件事是不是張居正主使的了,何況,就算為了麻痹張居正,他也不會說自己不相信的。

端起茶盞來吹散了熱氣,高拱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,他抬頭對呂光道:「事情已經過去了,我也就不再追究了。你回去告訴張太岳,要不是老夫及時制止,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彈劾他呢!所以不用擔心老夫會怎樣,一心為公才是正辦。」

呂光很善於察言觀色,他見火候到了,便對高拱說,張居正一定會記住他的大恩大德,並且言語中透露出,張居正知道有人準備上疏彈劾他的事,表達了十分的憂慮。

這件事當然是高拱主使的,不過他還是對呂光進行了辯解,道:「明人不做暗事,老夫不會在背地裡搗鬼的!」

通過這段接觸,呂光已經摸清了高拱的心理,於是話鋒一轉,一臉真誠道:「那肯定是言官們鬧的,眼下聖體初愈,這樣再鬧起來搞得人心不安,也會影響皇上養病的。」

這句話正中了高拱的要害,因為皇帝是他權力的支柱,一旦隆慶有什麼不測,他的權力就很難再有保證了,這是他最害怕的。於是高拱讓呂光轉告張居正,說在這個時候大家一定要顧全大局,輔佐皇帝,說他會出面制止言官們的上疏云云。

把呂光打發走了,高拱回到書房陷入了沉思,雖然嘴上說是放過張居正了,可這種私下的承諾根本就做不得准。如果他覺得必要,隨時都可以把張居正斬落馬下。

真正的原因是,現在皇帝已經痊癒了,最大的危機解除了,而且張居正也不再是直接威脅到自己的人……兩人之間,現在橫亘著一個比張居正更年輕,比他高拱更強大的沈江南,理智的選擇似乎是,和張居正聯合起來,以形成對沈默的壓制。

當然前提是,張居正是真心歸附的……而且這樣對待剛剛結盟的沈默,雖然對一名政客來說,實在是正常不過,但高拱還是感到羞恥和舉棋不定。

今夜註定無眠。

無眠的不止高拱。

棋盤胡同,已是深夜萬籟俱寂。沈默今夜宿在柔娘房中,但直到中夜,仍然輾轉反側,難以成眠,只得悄沒聲的起身,卻還是驚動了柔娘,睜開眼問他作甚。

沈默搖頭笑笑,示意她繼續睡,柔娘看出他有心事,便不復多言,只是起身為他披上長袍,輕聲道:「更深露重,宜早回。」

沈默心中一暖,為她攏了攏額發,便轉身出去。

夜已深,院子裡只有蟲鳴不止,月色如鉤,灑落一地銀霜,沈默背著手,漫步在花間樹下的十字路上,一張臉上寫滿了沉思。

他如此這般的原因,並不只是由於馮保來訪,因為他相信沈明臣的能力,只要這位老兄想打通的關係,至今還未有失手記錄。但對於這件事,他並不像王寅那麼樂觀……在馮保離去之後,王寅笑著向他恭喜道:『自此,立於不敗之地也!』

沈默自然知道內結馮保的意義何在,但他絲毫感覺不到興奮,心裡反而仿佛填滿了柴草,堵得無以復加……這是在開倒車的啊!自己這些年好不容易,才跟宮裡的太監撇清關係,現在卻又要重走宦官路線,這樣就算將來贏了,也不過是一場舊式的勝利。而只要是舊式勝利,就逃不了『君以此興、必以此亡』的悲劇命運。

因為宦官的權力,其實是皇權的變異和分支,自己要與他們合謀的話,就必須要助長他們的氣焰,這跟自己的方向是相反的。

當然他不會埋怨王寅和沈明臣的自作主張,畢竟以他們倆的目光來看,這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了。

但真的是最好嗎?沈默知道,他們的看法,都是建立在『皇權不可戰勝』這一根深蒂固的觀念基礎上……雖然王寅經天緯地,沈明臣膽大包天,但兩人畢竟是生長在二百年朱明皇朝中的傳統文人。儘管他們明白自己的追求,是限制皇權、解決人亡政息的死結,然而他們更多的,是把這個目標,當成一種雲端上的理想,說起來的時候百無禁忌,但真要他們腳踏實地去做的時候,卻又不自覺的避開對皇權的挑戰,去尋找折中的辦法了。

沈默不怪他們,因為在這個時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後,雖然自己的實力越來越強大,可是挑戰皇權的信心,卻越來越小……從最初的『初生牛犢不怕虎』,到現在頗有些前怕狼、後怕虎的無奈,所折射出得,不是一個人的懦弱,而是這個時代皇權的無可戰勝。

無知者無畏,當你越是了解,就越能體會到它的可怕……但真的要埋葬自己的理想,當一個和高拱、張居正沒有區別的權臣嗎?沈默仰頭望著星空,想起了康德的那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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