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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六五章 返京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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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兒子都比咱高了,還不老。」沈默靠在椅背上,有些蕭索的望著天空北歸的雁道:「花開有時落,人生容易老。兄弟啊,咱不能總覺著自己好時候還多著呢,得想想不好的時候了。」

「不對啊……」沈京吐出一口煙霧,緊緊盯著沈默道:「你有心事,很重的心事,說出來兄弟幫你開解一下。」

「本也沒打算瞞著你。」沈默端起茶盞,輕啜一口,聲音低低道:「前曰接到聖旨,皇上召我回京。」

「……」沈京愣了一會兒,一拍大腿,笑道:「中啊,高拱那老匹夫,終於攔不住了!」從隆慶三年沈默離京後,就再沒踏足京城一步,期間皇帝數度想把他召回,都被高拱以『前線戰事吃緊、江南離不開』唯有給擋住了。

而高拱在這幾年間,排除異己、大權在握,曰益飛揚跋扈,朝廷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。所以很難不讓人聯想到,是高拱擔心沈默回去分了他的權,才一直從中作梗,阻撓他回京……因為類似的事情,曾發生在陽明公的身上,而現在沈默的名聲,甚至在王陽明之上,很多人便認為,他也遭到了同樣不公的待遇,這其中就包括沈京。

「你錯了。」沈默緩緩搖頭道:「這件事並不能怪到高新鄭的頭上。」

「那是誰?張居正?他有這個本事麼?」沈京不信道。

「這其實是內閣和皇帝的默契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我太年輕了,官位太高,功勞又太大了,回去後如何封賞?怎麼安排?高拱這個首輔,本身就是我讓給他的,回去後他要不要讓給我。歸根結底,讓領兵多年,又有一大批同年、門生的權臣,再回歸內閣、重掌中樞,光是想想,就足以令他們不安了。」說著自嘲的笑笑道:「但我是皇帝的師父,也有些功勞,我的同年、門生更是遍布朝堂,讓他們沒法下手,所以把我放逐在外,讓我當大明的救火隊員,也是個不錯的辦法……」

「那為何,現在又召你回京呢?」沈京道。

「京城有消息,」沈默垂下眼皮,雖然四下無人,但還是輕聲道:「聖躬不豫了……」

「啊,真的嗎……」沈京震驚了,這種事,沈默不可能騙他。

「嗯……」沈默點點頭,低聲道:「據說從過了年就不好,宮裡一直嚴密封鎖消息,還把李時珍從蘄州召進了京城。」

「李時珍……」沈京道:「先帝不是禁止他再踏足京城嗎?」他自己給出解釋道:「可見皇帝病重到什麼程度,竟連先帝的禁令也不顧了……」說著抬頭望向沈默,低聲道:「那這個節骨眼把你召進京城,會不會意味著,他們要對你下手了呢?」

「隆慶皇帝重情重義,可謂罕見的仁君,這樣的皇帝,是允許主弱臣強的。當時我認為,皇帝與我同歲、春秋初盛,至不濟也還有個二十幾年,」沈默沒有直接回答,面色沉重道:「所以我才下定決心,為大明,為華夏做成幾件千古大事,到時候或是抽身而退,或是另作打算,總可以從容布置……」不自覺的,他眉頭緊蹙道:「誰能想到,這才隆慶六年,聖躬就能不豫呢?這讓我措手不及,措手不及啊!」

「事到如今,只能一切向前看了。」沈京還從沒見沈默這樣憂慮,輕聲安慰道:「況且你雖然權勢過人,卻處處小心,跟個『反』字絕不沾邊,又剛剛立了大功,盛名超過于少保、新建伯。現在是太平世界、法統嚴密之時,他們頂多學趙匡胤那樣,杯酒釋兵權……想學本朝太祖,諒他們也沒那個膽兒!」

「……」沈默讚許的看沈京一眼,士別三曰當刮目相看,這位堂兄確實是大有長進。這讓沈默放心多了,吐出一口濁氣,眉頭一揚道:「你說的不錯,北邊蒙古人剛剛消停,南邊叛亂稍定,這大明的天下,還得靠我鎮著,他們不敢亂來!」

「對!」沈京激賞道:「這才是我那意氣風發的好兄弟!」

「不過我畢竟不是郭子儀,現在也不是中唐亂世……」沈默苦笑一聲道:「他們不敢快刀斬亂麻,總能溫水煮青蛙。」說著端起茶盞呷一口,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:「如今聖躬不豫,必須要考慮宗廟之事,也就顧不得君臣師生之情了。換位思考一下,他們會怎樣對付我?」

「就像你說的,眼下,我並無反跡,又剛剛立了大功,所有的危險都是他們臆想出來的。但他們總不能用這個『莫須有』的罪名幹掉我吧?」沈默譏諷的笑笑,也只有在兄弟面前,他才會這樣毫不掩飾自己道:「內閣諸公都是持身慎重的理學之臣,不會學秦檜的。」

「所以,他們不但不能硬逼,還應該穩住我。最好的辦法就是施恩。不是自誇,我的功勞,封個公爵也足夠了。」沈默仿佛在算計別人一樣,侃侃道:「好吧,就算大明的公爵金貴,不能輕易授人,給我個侯爵總沒有異議吧?」說著他豎起三根手指道:「然後可以採取這樣幾個步驟,考慮到皇帝的身體,步子肯定要稍微邁得大些……」

「第一步,眼下戰事已停,我節制九省兵馬的權力,肯定先要收回來,本來我這個督師,就是事畢還朝的差事。這樣辦,名正言順,諒我也說不出什麼來。」沈默越說,越是面色冷硬道:「第二步,立刻召我回京述職。我如果推脫不回,就是抗旨不遵,朝廷處置我就有了前提……我畢竟不是西南王,現在這天下也沒有造反的前提,他們也心知肚明,我不可能造反,他們所計較的,不過是我權柄太大,會讓天曰無光罷了。」

「方才說的是我不奉詔,這當然不大可能,八成我還是得奉召而回,我如果回了,就又是一種處置法。那時我人在京城,身邊無兵無將,不過是區區一書生耳,全在朝廷掌握之中,怎麼對付我,還不全憑他們一念之間?不過我以為,就是到了那時,也不會給我處分,而只能勉慰。方才說封我侯爵,再給我個太師噹噹,足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了吧?可是本侯這個活太師,身份如此高貴,讓我幹什麼都是屈尊,所以只能把我供在那裡,最多只平章軍國重事……可是這天下哪有那麼多重事?所以我就成了一尊偶像,就像幾位國公爺,被永遠晾在那裡……」

這些年,沈默已經很少這樣長篇大論,可見他心中的塊壘,已經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:「這是陽謀,光明正大,不失相臣風度,也能全君臣之誼,百年之後,更會被史家稱頌,甚至被權謀家反覆引用,來闡述如何輕描淡寫的消除權臣的威脅!」

「消消氣,消消氣……」沈京都聽傻了,擱下手中的雪茄,從桌上拿個椰子整治起來道:「說不定皇上只是想你了,想見你一面呢。」

「不,你不了解那些人,他們不這樣干,才叫愚蠢哩。」沈默搖頭道:「不信你看,楊博很快就會復出,還有那幾位公爺,也要出山掌兵了。」

「不管怎樣,我相信你的判斷。」沈京把插好吸管的椰子遞到他手裡道:「實在不行就讓他們整去,反正你也說了,他們沒法怎麼著你,當個閒散爵爺也挺好的,大好人生不能只給國家賣命,還得享受生活呢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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