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七四章 賓天(下)(2/2)
高拱的心重新沉入谷底,原來,這只是皇帝的迴光返照……「皇上……」眾人齊聲叫喚,想要把昏迷中的皇帝再次喚醒。
李貴妃也在叫,但她不像別人那麼忘情,而是借著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皇帝身上的時候,飛快的看了馮保一眼,希望這條老狗能明白自己的意思。
馮保當然明白,李貴妃是怕了,她怕皇帝再次醒來,揭穿偽造遺詔的真相,抄了她的九族!所以想讓自己不要生事了。
真的要放棄嗎?其實從皇帝一動,馮保心中就在天人交戰……起先是放棄的心思占了上風,但轉折點在皇帝說出那句話之後——那是要把天下託付給高拱啊!一旦傳將出去,形成事實,高鬍子就真要一手遮天,為所欲為了……相信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給踢到爪哇國去。
『與其坐而待斃,不如拼死一搏!』馮保骨子裡,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執拗,認準了路子,就寧肯一條道走到黑,也不想再退縮。打定主意,他咳嗽一聲道:「請二位娘娘、太子爺,諸位閣老聽好,奴婢要宣讀遺詔了!」
「什麼遺詔?」高拱當時就炸了,遺詔還在我袖子裡呢,你是從哪兒弄來的?
「當然是皇上昏迷之前立下的了,」馮保橫下心,便要把陳皇后和李貴妃都拖下水:「二位娘娘是見證,咱家執筆,高閣老有什麼異議嗎?」
高拱難以置信的望向二位娘娘,陳皇后只是哭,根本不敢和他對視。李貴妃瞬間在心裡,把會錯意的馮保罵了十萬八千次,但她也有一股子狠勁兒,縱使是被趕鴨子上架,也絕對不會服軟。於是點點頭道:「正是皇上口述,我等都聽到了。」
「……」貴妃娘娘的話一出口,高拱還能說什麼?他把袖中成了笑柄的『遺詔』捏碎,重重磕頭道:「臣等聆聽聖囑!」
馮保趨前一步,將早在手中拿好的一卷黃綾揭帖打開,清清嗓子喊道:
「請皇太子朱翊鈞接旨。」
陡遭變故,朱翊鈞已經懵了,他滿心都放在父皇身上,對馮保的聲音置若罔聞。李貴妃輕輕推了他一把,他這才醒悟,從御榻後頭走出來,面對隆慶皇帝跪下。
馮保便長聲念道:「遺詔,與皇太子:朕不豫,皇帝你做。一應禮儀自有禮部題請而行。你要依諸位輔臣,並司禮監輔導,進學修德,用賢使能,無事怠荒,保守帝業……」
念罷,馮保將那軸黃綾揭帖捲起紮好,恭恭敬敬遞到朱翊鈞手上。朱翊鈞木然向父皇磕了頭,便靠在李貴妃身邊飲泣起來……好不悽慘的孤兒寡母形象。
爾後,馮保又拿出另一軸黃綾揭帖,卻不專對著高拱,而是面向所有大學士道:「此乃皇上給內閣的遺詔,請四位一起聽旨。」
四位長跪在地的閣臣,一齊挺腰肅容來聽,馮保有些快意的掃了他們一眼,便趕緊收斂住得意,拉長聲念道:「朕嗣祖宗大統,今方六年,偶得此疾,遽不能起,有負先皇付託。東宮幼小,朕今付之卿等同司禮監協心輔佐,遵守祖制,保固皇圖,卿等功在社稷,萬世不泯……」
聽到馮保的念叨,四位大學士全都一個表情,震驚,除了震驚還是震驚!
對國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,太祖皇帝朱元璋,當年對宦官干政最為痛恨,早就立下過規矩,絕對不許宦官干政!他的不肖子孫雖然未能堅守,但是公然委託太監顧命、輔佐皇帝的事情,卻是從來沒有過的……這是要讓宦官干政變成國策啊!
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高拱,都認為他下一刻會暴起質問,絕對不會接旨!
然而他們看到了,一個與平時絕不相同的高拱,不再是那個有所忤,觸之立碎的高鬍子,而只是一個悲痛欲絕的老人……馮保心中惴惴的讀罷,便把那遺詔雙手遞給高拱,高拱果然沒有不接,只是伏在隆慶床前痛哭道:「東宮雖幼,祖宗法度有在,臣等竭盡忠力輔佐。東宮若有什麼難題,臣不惜死也要排除。望皇上勿以後事為憂……」
當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放在遺詔上時,只有高拱,把全部心神都放在皇帝身上,他不想讓皇帝在彌留之際,還看到外臣與後宮的爭執。在他心裡,沒有什麼比讓皇帝放心得走更重要的事情,至於其他的事情,都可以往後放,曰子還長著呢,還怕死太監翻了天?
高閣老且奏且哭,泣不成聲,勉強說完,便放聲號啕,引得一旁的皇后、貴妃也失聲痛哭。馮保見不是事,使個眼色,兩名小太監慌忙扶起高閣老,然後他把『遺詔』遞給沈默道:「沈閣老,您接旨吧?」
「……」沈默看看他,剛要說話,身後卻響起一個不大的聲音道:「敢問馮公公,為何是您宣旨,孟和孟公公去了哪裡?」馮保瞳孔一縮,抬頭望去,便見是後到的高儀。這位高閣老正在病中,從乾清門拄著手杖進來,便已是氣喘吁吁,但他還是一臉審視的望著馮保道:「兩道遺詔都提到司禮監,他這個掌印太監為何不在此領命?」
馮保心中大罵,連高鬍子都不說什麼,你這快病死的老狗多什麼嘴?但面上還得壓著怒氣,語氣儘量平和道:「孟公公悲傷過度,已經昏厥過去了,咱家是司禮監首席秉筆,有我在也是一樣。」
「秉筆畢竟不是掌印,孟和不來這裡聽詔,不合規矩……」高儀緩緩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