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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七一章 暗鬥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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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韓楫說明來意後,雖然知道這廝不安好心,但張居正也不好拒絕。待其走後,張居正的臉黑下來,暗罵道:『高拱這廝竟然用這麼下作的手法來試探我!』

其實,對才高八斗的張大學士來說,寫一篇壽文,套用一些『壽比南山』之類的陳詞濫調易如反掌,當年他給嚴嵩寫過壽文、給徐階寫過、甚至還給嚴世蕃寫過……這不過是一種普通的官場應酬的罷了。

但放在這個敏感時刻,就肯定不普通了。他知道高拱想看到的,絕不是一篇辭藻華麗、卻言之無物的壽文。他必須要對高拱一生的所作所為,尤其是擔任閣臣之後建立的業績做出品評,寫一些為高拱立德立功的讚譽之詞,這顯然大有阿諛奉承之嫌。

如果是在普通的文章中,他會毫不猶豫地去做,但現在是壽詞,高拱很可能會讓人在宴會上當眾誦讀,如果違心地大唱頌歌,這無疑會使世人對他張居正的人格大為懷疑,大大損害自己的名聲不說,甚至會被後人嘲笑。但要是不這麼寫,又會得罪高拱,讓之前的努力白費。而要是拒不做這一篇壽序,那就說明自己心懷鬼胎,同樣會毀了之前的努力。

張居正十分清楚,高拱讓他做這篇壽序,是為了試探他的心意,看看他真實的態度究竟是怎樣的。所以雖然心裡非常牴觸、甚至厭惡,但他還是強忍著怒氣,一點也沒在韓楫面前表現出來,而且一口答應,幾乎沒有猶豫。

他的老師已經無數次以身垂範,這種情況下,該如何處理了——就算明知道這是個陷阱,也必須這樣去做,而且要做的有聲有色。

拿定主意後,張居正就非常平靜地提起筆來寫了下去。這正是徐氏一門隱忍功夫大成後的體現,不論內心怎樣地抗拒,他都能說服自己按照最理姓的方式做下去。於是,張居正在壽序中將高拱大大地稱讚了一番,說他才略蓋世,還把封貢互市、修復海運故道等政績,甚至收復河套、安定西南也是靠他運籌於帷幄之中。

寫完之後,他親自把這篇壽序交給高拱,高拱看了十分高興,認為小張同學的態度十分端正,終於放下心來。不過欣慰之餘,又有些臉紅,高閣老就算再自我膨脹,也不能把任內的所有大事,都看成是自己的功勞。這讓旁人看了,會是個什麼感想?尤其是和他打壓沈默的事情放在一起……這正是張居正的高招所在,你不是讓我吹捧你嗎?那我就怎麼肉麻怎麼寫,把你吹到天上去,把別人的功勞都加到你頭上,看你怎麼好意思當眾念!後來,高拱果然沒有用這篇壽序,張居正要里子也不丟面子,比起當年他師傅,為了與嚴嵩委蛇而顏面掃地,可算是青出於藍勝於藍……這還不算完,張居正雖然打定主意要跟高拱緩和關係,但畢竟只是權宜之計。若有機會能陰高鬍子一把,還讓他有苦說不出,張居正是一定不會錯過的。

送完壽序回到值房,張居正便把自己的門生王篆與劉台叫來,如此這般吩咐一番,準備到時候為首輔大人送一份厚厚的賀禮。

徐氏烏龜門的門生不止張居正一個,他隔壁就還有一個。

卻說沈默被高拱將了一軍,頭頂著一口大大黑鍋便回到了自己的直廬。沈一貫伺候他除下官服,給他泡上茶,憤憤道:「高鬍子欺人太甚麼了,叔,你該跟他翻臉才對!」

「翻臉有什麼用?」沈默看他一眼。

「宰相的尊嚴不可侵犯。」沈一貫振振有詞道。

「那也得分什麼時候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有時候,尊嚴比天大,有時候卻一文錢都不值。對於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來說,尤其不要被那些虛幻的東西羈絆,要時刻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。」

見沈一貫一臉愣怔,沈默笑著拍他一下道:「趕著你叔我心情好,去切個西瓜來,給你講講門道。」

「哎。」沈一貫一聽大喜,這可是千金難換的經驗啊,趕緊跑到後院去,提了個水泡西瓜上來……後院裡有一口深井,頭天把西瓜放進去泡一個晚上,第二天撈起來吃,又沙又涼,解暑又解渴。

切好瓜端到石桌上,沈一貫一臉殷勤道:「您老請用。」

沈默用了兩片瓜,這才擦擦嘴道:「當年,秦國大將王翦帶領六十萬大軍伐楚。從拜將當曰開始,到抵達楚國邊境,王翦一連三次給秦始皇上書,為自己、自己的兒女和本家的親屬求討封爵和田宅。當時,王翦身邊的人都責怪王翦過於貪心了,擔心這樣會被皇帝責怪。殊不知,這是王翦向皇帝表達忠誠的一種手法。」頓一下道:「君王是至高無上的,他需要臣子的忠誠,但忠誠太虛幻,所以他要看到臣子的需要,繼而滿足這種需要,然後才會相信臣子會忠誠。王翦此舉向皇帝傳遞的信息是,雖然我手握全國的兵權,可以滅掉一個國家,但是皇帝,我還是有求於你,你那裡有我想要的東西,離開你我是不能獨處的,得到你的認可和支持是我最大的滿足。結果,平素多疑的秦始皇對王翦十分信任,放手授權,使王翦順利滅楚,並且得以善終。」

「我如今雖然已經不領兵,但處境不比當年的王翦好多少,在皇帝眼裡,我沈默門生故吏多,戰功大、名聲響,本事也不小,作為臣子有些過於強大了。如果我對皇帝沒有任何要求,不需要他為我做任何事,這在皇帝看來,就是他的認可和保護已經對我沒有價值了。這種感覺當然會讓皇帝不由自主地不舒服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所以我得給他個保護我的機會,而且還要將把柄送到他手裡,只有讓皇帝知道,我是需要他的,而且他隨時都可以治我的罪,這樣他才會放心用我,而不用擔心我會尾大不掉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沈一貫恍然道:「可是宮裡人都說,皇帝神志不清,昏頭昏腦了。」

「永遠不要低估一顆皇帝的心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謠言豈能輕信?皇帝清醒的時候,遠比不清醒的時候多得多,其實不清醒的時候,就那麼幾個片刻,便被誇大成一直不清醒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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