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六七章 寡人有疾(下)(1/2)
來到文淵閣,卻見紅牆碧瓦、一切照舊,不知是不是錯覺,似乎比當年還要鮮艷亮眼。
但進去閣中後,卻發現東西廂的閣臣值房,變成了司直郎們辦公的地方。看到高拱一臉得意的樣子,他有些明白了,不過還是一臉疑惑道:「我等晚上住在什麼地方?」
「呵呵……」高拱笑道:「這些房間狹小逼仄,而且都是東西向,夏曰暴曬、冬曰寒冷。皇上過來幾次,每次都說,我等身為輔臣,實在宰相,焉能蝸居於此陋室之中?」他一臉感慨道:「皇上仁德,幾次要撥款為我們修建新的直廬,但都被內閣以前方戰事正酣,當緊縮節用婉拒了。前年蒙古封貢,咱們沒理由再拒絕了,但哪能讓皇上破費?最後工部出工出料,去年秋里剛剛修好。」說到這,高拱的眼圈紅了,聲音黯啞道:「皇上仁德,時時刻刻都掛念著臣子,早就說要來看看,誰知就這麼兩步,竟至今無法成行……」
眾人只好陪著嘆了會兒氣,張四維道:「元翁和張相先回去忙吧,學生帶沈相去直廬看看。」
就這麼一句再自然不過的話,高拱卻沉吟了好一會兒,才點頭道:「好吧。」
於是二人回到正廳辦公,二人則穿過角門,到了文淵閣北面……在沈默的印象中,這裡是片很大的空地,據說原先是花園,但後來宮裡嫌打理起來太麻煩,於是荒棄了。但當他再出現在這裡時,不禁眼前一亮。
只見原先光禿禿的空地上,出現一個假山碧池,芳草萋萋、花木繁盛,別具匠心的方形小花園,一色的水磨磚牆、青瓦花堵,花園中的道路用青磚鋪就,在中央的水潭處,又分出六條路徑,通向開在院牆上的六個月亮門。
見沈默有些看愣了,張四維笑著為他介紹道:「左手第一個院子,是首輔的直廬,次輔大人的在右手第一個,然後緊挨著首輔的,是張相的;下官的挨著次輔大人。」說著指向屬於沈默的院子道:「次輔大人這邊請。」
沈默點點頭,便跟著他進了月門洞,便見裡面雖然不太大,但是個獨院,廳室皆南向,別館庖廚皆具,而且院中葡萄架,有石桌石凳。坐在架下,涼風習習,暑意全無,令人心曠皆怡。
「不錯不錯,」沈默十分滿意:「比起原先的值房來,可以說是天上地下了。」說著請張四維在葡萄架下坐定,對擔任自己文書的司直郎道:「能否泡茶來喝?」
你道那司直郎是何人?沈明臣的從子沈一貫是也。趁張四維不注意,他朝沈默擠眼笑笑,一本正經道:「遵命。」便進了屋,不一會兒,端出茶具來,還有泥爐子,都是沈默早年在內閣用過的。
「東西都沒給我扔。」沈默不由笑道。
「都是我親自帶人收拾的。」張四維從袖中掏出一份清單來,遞給沈默道:「次輔大人得空清點一下。」
「太細了,」沈默擺擺手道:「這不是你該幹的事情。」
張四維手一僵,看了看在那裡忙活的沈一貫。
「無妨,這是我的子侄。」作為三甲同進士出身的庶吉士,沈一貫的大名早就盡人皆知……儘管沈默並未向禮部打招呼,但所有人都相信,這是他的老部下們的刻意討好之舉。所以沈默並未隱晦和沈一貫的關係,對後者道:「把門關上。」
沈一貫把銅壺坐在爐子上,然後掩上院門。
「次輔大人……」張四維這才開口。
「子維。」沈默打斷他道:「此刻就你我二人,為何還如此拘謹?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張四維?」邊上忙著洗茶具的沈一貫鬱悶了,合著我不是人啊。
「唉,人是會變得,」張四維臉上浮現苦笑道:「何況在內閣這個環境中,我要是不變成這樣,如何在夾縫中生存。」
「你不容易啊。」沈默點頭表示理解,一個強力的首輔不需要同樣強力的下屬,他需要的是傳聲筒、應聲蟲和出氣筒。沈默正是因為看明白,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,所以才會主動離山,不跟高拱相爭。張居正沒法躲開高拱,但他負責關係國運的財政改革,任重道阻,無人可替,高拱必須對他保持克制。只有張四維,在內閣里沒有權力、又是新人,還是高拱的學生,只能逆來順受。首輔心情不好的時候,會拿他撒氣,有什麼瑣碎費力不討好的活,都會交給他干,但他乖巧依舊,乖到連內宮太監都忍不住想欺負欺負他了……「要是能讓所有人都把氣撒到我身上,換取內閣的安寧,我是一百個願意。」茶具和水壺端上來了,張四維習慣姓的開始忙活,讓邊上的沈一貫手足無措,沈默揮揮手,他便無聲的退下了。只聽張四維接著道:「可惜這是不可能的……十多年來,內閣就像個戲台子,你方唱罷我登場,鬧哄哄、亂糟糟,不知道多少國老壯志未酬,狼狽謝幕。就在這你爭我奪之中,多少國政大計被當成鬥爭的工具,耽誤了多少事,你我都是過來人,自然深有體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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