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四六章 希望(上)(1/2)
令諾顏達拉意外的是,要見自己的明朝大人,竟也在這個宅院中住著。
跟著帶路的兵丁,諾顏達拉來到了前院的暖廳外,兵丁進去通報一聲,便帶他進去了。
一進去,便覺著溫暖如春,熱氣騰騰。再一看,只見炕几上擺著個黃銅的火鍋子,鍋邊是十幾個裝滿葷素菜餚的碟子。對於火鍋這東西,諾顏達拉不會陌生,因為本就是他們的元朝祖宗流傳下來的,熱氣就是從這裡面蒸騰而出的。一個穿著藏青色棉袍的中年男子,側身坐在左邊炕沿邊上,正用一把扇子,輕輕往鍋子的『火口』中送風,爐膛中的木炭被扇得噼噼啪啪地作響,火苗從火口竄出來,鍋子中的菜餚便『滋滋』作響,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。
諾顏達拉一聞,不禁咽了咽口水,然後暗罵自己沒出息。
那中年男子看他一眼,便低下頭,繼續扇他的風。
「請坐吧。」說話的是裡頭上首的一人,被火鍋的熱氣擋著,諾顏達拉竟沒看見。
直到在右邊炕沿上坐定,諾顏達拉才看到,那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,面白如玉,戴一頂珊瑚結子的黑緞小帽,穿一件半舊的青灰緞面的薄棉袍,極挺括的紮腳褲,白布襪,黑緞鞋,丰神瀟灑,從頭到腳都是家世清華的貴公子派頭。只是坐在那裡那份不動如山的氣度,讓諾顏達拉知道,此人絕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……如果不是知道,明朝的皇親國戚不能干政,他都要猜,對方是不是漢人的太子爺了。
「在下沈默,久仰諾顏濟農的大名,」對方沒有跟他賣關子,笑容和煦道:「今曰如此相見,卻不要怪在下失禮啊。」
「怪不得,」諾顏達拉苦笑道:「我還在想,哪位漢人的大官如此年輕,卻總是沒法把威名赫赫的沈督師,跟您如此年輕的相貌聯繫起來。」說著感激的笑笑道:「多謝督師大人體諒。」這畢竟是俘虜與勝利者的第一見面,他穿上最隆重的禮服,就是為了見面時能夠逃脫磕頭受辱的悲劇。但對方將會面如此安排,便讓他不用再為如何行禮而尷尬,直接脫鞋上炕吃火鍋就是……「來者都是客嘛,」沈默笑著指一指那中年男子道:「介紹一下,這位是三邊總督王崇古,號鑒川。」
諾顏達拉朝王崇古抱拳道:「見過王部堂。」
王崇古看看他,點了下頭沒言語,弄得諾顏達拉有些尷尬。
「不要介意,他就是這麼個外冷內熱的臭脾氣,」沈默為他解圍,笑道:「濟農來榆林也快半個月了,在下忙於軍務,竟一直沒有得見,今天終於有機會一起坐坐,可要好好喝兩盅。」說著把一個個形狀各異的酒瓶擺在炕几上,對諾顏達拉道:「沒有馬奶子酒,不過陝西這地方,歷史悠久,名酒也多。」便如數家珍道:「這是秦川名酒西鳳,這是何以解憂的杜康,這是詩仙李白曾飲過的太白酒,這是楊貴婦最愛的黃桂稠酒,濟農喜歡喝哪一種?」
沈默熱情的介紹,讓諾顏達拉不再那麼拘謹,輕聲道:「督師還是叫我諾顏吧,濟農已經是過去了,我現在只是個囚犯……」
「誰說你是囚犯了?」沈默笑問王崇古道:「你下令逮捕諾顏濟農了嗎?」
王崇古搖頭道:「沒有。」這時候鍋開了,王崇古便用筷子夾著切得薄薄的上好羔羊肉,整盤都下到沸騰的湯鍋里。鍋里已經有了海參、枸杞、鴿蛋、雞樅等滋補佳品打底,正是這個寒冷季節不可多得的美食。
「我就說嘛。」沈默笑道:「濟農是我們請來的貴客,您是完全自由的,跟囚犯沒有任何關係。」
「多謝督師恩典。」諾顏達拉感激的笑笑道。他終於相信,這世上有種人,可以讓和他說話的人如沐春風,甭管原先立場如何對立,和他說上幾句話,你就覺著他是可親可近的。
「不要那麼客氣。」沈默擺手小小,拿起那個青瓷瓶裝的酒道:「咱們先喝杜康吧,何以解憂,唯有杜康嘛……」說著給諾顏達拉斟上一酒道:「一直在炕上熱著,正好喝。」
諾顏達拉趕緊雙手扶著酒杯,以示惶恐。
沈默又給王崇古斟上一杯道:「別拉著個臉,讓濟農以為你不待見呢。」
王崇古便擠出個笑臉,沈默無奈道:「比哭還難看呢。」便也給自個斟上,舉起酒杯道:「有道是『白髮漁樵江渚上、一壺濁酒喜相逢』,咱們能坐在一起喝酒,就是天大的緣分!來,干一個!」王崇古只好無奈地端起酒盅,和諾顏達拉碰一下,三人仰頭飲盡杯中酒,沈默一邊執壺斟酒,一邊讓道:「快快,肉要老了,趕緊下筷子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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