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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八三章 流年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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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本就是約定俗成的規矩,沈默只是以聖旨的形式,將其法令化和確定化。而且沈默凸顯了吏部尚書的職權,並未使內閣一家獨大,而是實行中樞機構的二元制,即天官和首輔分權制衡,這讓楊博十分的滿意,也堵住了說他要讀才的悠悠眾口。

在入閣人選上,除了諸大綬之外,魏學曾和陸樹聲,都不算沈默的親信,這又讓人看到了首輔大人的一顆公心。然而實際上,魏學曾號稱大炮,陸樹聲是嘉靖二十年的會元,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之士,兩人有個共同的特點,那就是沒有私黨,也不會結黨。

一個月後,刑部尚書馬自強致仕,由本部左侍郎孫鑨接任。諸人以外,工部尚書朱衡、左都御史葛守禮留任。至此,京中內閣、六部和都察院的大僚確定下來,沈默便適時推行他的『以用舍刑賞還公論』,規定但凡軍國大事、國策制定等朝廷重大事項,必須經由廷議,如果無法議出結果,則以投票決策。像廷推一樣,廷議自來就有。至於投票決策,這也不是新鮮玩意兒了,當年『封貢議和』之時,高拱便玩過這手,當時便十分順利的推行,現在沈默將其固定下來,自然也沒什麼阻力。

最初百官擔心,沈默將司禮監手中的權力收歸內閣,會不會展開前無古人的讀才,那樣不管他沈閣老多麼德高望重,百官也不會跟他合作的。但是沈默將最重要的人事權和立法行政權再次從內閣分出,交由公卿大臣共同決策,這下子就迥異於高拱那樣的讀才者,反而給人以推誠布公,集思廣益的感覺,這是他少受非議的重要原因。

然而只有對朝政最諳熟者才會明白,沈默仍然掌握著說一不二的權力,因為在六部之中,沈默的同門親信,便占據了兵、刑、禮三尚書,以及十二位侍郎中的七人。無論是廷推還是廷議,都有人數過半的優勢,這樣無論他想做什麼,還是沒有人能反對。

不過這終究讓大家看到了希望,再不是嚴嵩、高拱時期那樣的一言堂——只要你有足夠資格參加廷推,就能參與進國家大事的決策,這樣最低可以保證自身的利益,最高可以決定國家的走向,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?

畢竟在之前,大家已經做好首輔讀才的準備,現在沈默卻把權力與大家分享,雖然他仍然占大頭,但大家都視之為天經地義,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,都是很滿足很滿足的。

這是對高級官員的安撫,對於中下層官員,首相大人的精力,主要放在了解決京官的生活問題上……隆慶六年十月,有大臣上書言事,說禮部的六品主事,因為家貧,母親去世無法發喪。為此,沈默要求有司調查在京官員的生活狀況,得出的結果令人大吃一驚——六品京官的薪俸,居然比不上京城做粗活的苦力。而且大明至今還在執行二百年前,太祖皇帝制定的薪俸標準。二百年間,物價翻了幾翻,尤其是最近幾年,各種物價連番上漲,官員的薪俸更顯微薄——還是以人數最多的六品官為例,把每月全部俸祿拿出來買米,剛夠一個五口之家餬口,但油鹽醬醋茶哪樣不要錢?還有那麼多的人情世故呢?

沈默在給皇帝上書中說,薪俸過低,使但有職權者,無不吃拿卡要,曰不如此無法養家也。然而大多數官員並沒有貪贓枉法的機會,生活極為寒酸,甚至要妻兒做工貼補家用。這就造成了一種怪現象,只有敢下黑手者才能過上好曰子,越是清廉自守者,就越發清苦難捱。遂使貪污受賄為正途,使清廉自守為無能。長此以往,風氣大壞,傳之地方,則百姓亦深受其苦也。

皇帝看後,深以為然,命內閣主持廷推商議為官員加俸。經過激烈的辯論後,直接加俸的方案被否決,因為那有違祖制。取而代之的,是以『職務津貼』的形式貼補官員的生活,每年的元旦、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、重陽、乾元六個節曰發放。而且這筆資金並不從兩京十三省的賦稅中支出,而是由朝廷在安南和呂宋的收益發放……這筆錢,原先是給隆慶皇帝花差的,現在皇帝還小用不著,就先給他的大臣們解燃眉之急了。

對於這種慨他人之慷,又能賺得好名聲的事兒,大臣們自然是無不應允,於是從這一年的重陽節開始,在京官員便享受起了比俸祿還高的津貼——收入增幅最大的,是六科以及都察院的御史,他們除了與同僚相同的職務津貼外,還享受所謂的『廉政津貼』,亂七八糟加起來,一名七品給事中拿到的薪俸,已經與三品官持平了。至少能保證其無需任何接濟,便可衣食無憂,全家也能過上比較體面的生活了。

對於這次加薪,沈默對外的說法,自然是『高薪養廉』,並且還煞有介事的重申,從此之後貪污將不會被姑息……但來自五百年後的首輔大人,十分清楚人的貪念是得寸進尺的,沒有嚴格的監管,再高的薪俸也養不出廉政,所以他並未對此抱多少希望。

他的目地只有一個,說白了就是邀買人心!

作為一名在軍政地方都多年任職,並且比尋常人多了五百年見識的首輔,沈默對如何推動這個龐大帝國有清醒的認識——一項政策能否付諸實施,實施後或成或敗,全靠看它能否得到大部分文官的支持,否則理論上再完美,仍不過是空中樓閣。

全國兩京十三省,近兩億人口,幾百萬士紳鄉宦,卻只有兩萬名官員。對於兩億黎民百姓,他們的力量自然是最大的,想要推翻一個王朝,少不了他們出力。但農民的要求又是最低的,他們不在乎誰當皇帝,朝局如何,只要有口飯吃、能活下去了,就不會起來造反,更不可能支持任何變化。所以在能活下去的時候,他們是被統治者,不讀書,不明理,與統治者缺乏共同語言,合作也無從談起。

和各地士紳合作,也不會收到很大的效果,因為他們的分布地區過廣,局部利害不同,註定了無法協調。

剩下唯一可行的,就是與全體文官的合作,這樣的好處顯而易見。首先,他們是這個國家的統治階層,如果沒有取得他們的同意,辦任何事情都將此路不通;而且,作為接受同樣教育,同樣出身的一群人,只要沈默不表現出讀才的傾向,不侵害到他們的利益,他們便會認同他,支持他;第三點也十分重要,這個階層的人數最少,是兩億人、幾百萬人收買起來簡單,還是兩萬人收買起來簡單,這筆帳很好算。

所以沈默看準了一切問題的關鍵,就在於全體文官的互相合作,互相信賴,以致於精誠團結,眾志成城。

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,到底是要得到那些人的心,這一點沒搞明白,一切都是瞎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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