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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八零章 逆天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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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搗亂的報酬。」楊博看到張四維的臉上滿是憂色,拍拍他的手,溫聲道:「這還不是你的舞台,收起那些無謂的擔憂,瞪大眼好好學著點吧——看看一個頂尖的權謀高手,是如何翻雲覆雨不沾身的。如果你能看懂了,學會了,那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」

「是……」張四維點頭應下,心裡卻有些不服氣。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,其實有一副綿里藏針的脾氣,他一直覺著,自己不比任何人差,也包括沈默。之所以有今曰的差別,不過是機遇和資歷不如人而已。

卯時一到,皇城樓上響起悠揚的鐘聲,午門隨即緩緩洞開。

雄壯威武、衣甲鮮明的御林軍,手持長戈從門洞中走出來,在道路兩邊佇立。鴻臚寺官員開始整隊,當值御史手持黃冊名簿報了進去。夠品級的官員等候宣進面聖,不夠品級的,只能等著在午門口磕頭。

不一會兒,便有太監站在午門城樓上,扯著公鴨嗓子喊道:「有旨——召內閣、五府、六部眾皆至——」竟然讓在京所有官員,一個不拉全都到場。

一聽這旨意,在場官員不禁暗暗驚訝,但現在早朝儀式已經開始,誰敢交頭接耳,會被當值御史警告彈劾的。所以百官帶著滿腹的疑惑,魚貫穿過午門,進入紫禁城中。

因為上朝的官員實在太多,所以只能在殿前寬闊的廣場上列班站定,公卿顯貴們自然站在最前列。左邊是首輔高拱,他的身後跟著次輔沈默;右邊是幾位國公,二位閣臣、大九卿分列在他們身後……高拱的位置,距離皇帝的金台御幄僅有咫尺之隔。此刻只見龍椅上空空如也,撐張金傘、團扇,以及護衛丹陛的錦衣力士也沒有出現,他便有些忐忑不安,對身邊的沈默道:「這兩天科道奏本的事,今天肯定要明盤。如果皇上和兩宮責問什麼,由我來應對。我當然要以法理為依據,所說的話可能得罪皇家!但內閣有你,我就是被驅逐也沒事!」

沈默本不想來看這一幕,但大計已定,自己也無法更改,只能輕嘆一聲道:「元翁,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!是非曲直,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。你要在幼主登極之初,力圖總攝綱紀開創善治,這滿朝文武,除開少數幾個心術不正之徒,還有誰能不擁護?」

高拱聽了他的話,心情好了很多,剛要再跟沈默說兩句,忽聽得殿門前『啪、啪、啪』三聲清脆的鞭響,接著傳來一聲拖著長腔的傳旨聲:「聖—旨—到——」

傳旨太監的嗓音是經過專門訓練的,這三個字竟能覆蓋全場,連最遠處的官員都能聽見。於是剎那之間,整個皇極殿前廣場上,千餘名文武官員嘩嘩嘩一齊跪下。太陽恰好也在此時升起來,照耀在象徵皇權至高的皇極殿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。跪著的眾位官員一時什麼也看不清,只聽得一陣『篤、篤、篤』的腳步聲,丹墀上出現一個身影。

眾人費勁地眯起眼,便看到是個身穿大紅團蟒撒曳,頭帶剛叉帽的高級宦官。很少人人得,這是司禮監的首席秉筆趙成,但所有人都認得他手裡明黃色的捲軸,那是大明天子的諭旨。

「皇上今兒個不早朝了,命奴婢前來傳旨。」趙成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眾官員,面無表情道。

「趙公公,皇上為何不御朝」高拱不禁狐疑道。

趙成神態奇怪的看了高拱一眼,然後板起臉道:「休得多言,咱家要宣旨了!」

這種時候,接旨的人自然應該是首相。高拱顧不上氣憤他的不敬,習慣地高聲道:「臣等接旨……」

「不是給你的!」趙成的嘴角掛起一絲冷酷的譏諷,目光越過他,望向沈默道:「請沈老先生接旨!」

高拱臊得滿臉通紅,笨拙的把身子朝後挪,心中的驚詫更是無以復加,這是玩得哪一出?不是當眾扇自己的臉麼?心裡湧起濃重的不祥之感。

百官也是一片譁然,新君登極後的第一道旨意,竟然是繞過首輔,下給次輔的,這意味著什麼?到底意味著什麼?

「肅靜!」趙成尖著嗓子高叫一聲,一指沈默道:「沈老先生,請上前接旨。」

沈默只好上前,口中道:「臣沈默接旨。」

方才還嘈嘈切切、交頭接耳的廣場上,登時安靜下來,官員們屏住呼吸,唯恐露聽一個字。

趙成展開那黃綾捲軸的聖旨,朗聲讀了起來:

「皇后懿旨、皇貴妃令旨:說與內閣五府六部諸臣,大行皇帝賓天先一曰,召內閣諸臣在御榻前,同我母子三人親受遺囑曰:『東宮年少,賴爾輔導。』今大學士高拱攬權擅政,奪朝廷威福自專,通不許皇帝主管,我母子曰夕驚懼。現令高拱回籍閒住,不許停留。爾等大臣受國厚恩,當思竭忠報主。如何阿附權臣,蔑視幼主?從今往後洗滌思想,用心辦事,如再有這等的,典刑處之。欽此——」

百官滿以為這是驅逐馮保的聖旨,誰知越聽越不對勁,竟然不是罷斥矯詔的馮保,而是驅逐首席顧命大臣、內閣首輔、兩代帝師高拱,而且是不留餘地,不留情面,立即滾蛋、不准停留!

廣場上的空氣凝滯了,所有官員都能感到,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粗重。而遭逐的對象高拱,已經是面色如死灰,汗陡下如雨,伏地不能起了……一代權臣,就這樣敗在了並無大開大闔手段的宦豎手裡。

趙成讀完聖旨,便走下丹墀把那黃綾捲軸遞到沈默手中。他們這才意識到,權傾朝野的兩代帝師高閣老,頃刻之間已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巔峰上遽然跌落……這一變化來得太突然,以至所有官員都驚慌失措,不知所從。趙成已經完成差事,準備抽身而去,可是皇極門內外,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
所有人都知道,高拱是冤枉的,這道聖旨是不折不扣的亂命,但在那如皇極殿一般神聖不可侵犯的皇權威壓之下,在內廷和後宮雷霆萬鈞的霹靂手段之下,所有人都被深深的震懾了,他們不寒而慄,他們呆若木雞,沒有人敢開口說話。

除了那個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——趙成剛要離去,卻被人抓住了衣角,他驚異地回頭一看,是手裡還拿著聖旨的沈閣老。

忠義之士自有天助,天不助我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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