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七六章 大政變之步步驚心(中)(2/2)
回到議事堂,坐在太師椅,高拱還氣得直喘粗氣,面紅耳赤的對張四維道:「方才的事情,你都聽到了?」
張四維點點頭,他都聽得清楚明白,對高拱的反應頗不以為然……心說既然你接了旨意,又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,白給小人嚼舌的口實呢?但這種話,最多只能在心裡想想,他可不敢說出口。便去廳角的水盆架上,取一條潔白的毛巾,浸濕後擰乾,遞給高拱。
高拱接過來,擦了擦滿頭的大汗,又鯨吸了一盞涼茶,才慢慢調勻情緒,嘆息一聲道:「皇上繞過內閣,頒下中旨,說是按照先帝遺訓,讓馮保接掌司禮監。昨天才登極,今曰一早就下旨,不給人任何轉圜的機會,你說說,新皇上一個十歲孩子,有這樣的頭腦嗎?」
張四維搖搖頭,輕聲道:「皇上還沒到自個拿主意的年紀。」頓一下道:「但若果是先帝未行之命,自然另當別論。」
「先帝去世前一天,我等被叫去乾清宮聽讀遺詔,且不論那兩道遺詔是怎麼回事兒,上面可隻字未提馮保的名字。」高拱一臉不屑道:「就當是先帝之命,為何不早下旨意,非要等到彌留之際,才又出了這麼道任命?
「如今先帝賓天,已經無法求證,」張四維輕聲道:「這些話咱們私下說說可以,難道能公開質疑今上?」說著意味深長道:「元翁,皇上雖然只有十歲,但畢竟是我們的國君啊。」名分在那裡,大義在那裡,您老怎麼唱對台戲?
「嘿……」高拱鬱悶就鬱悶在這裡,明明知道他們是扯虎皮做大旗,卻偏偏不能揭穿。心中一陣陣的窩囊,一張老臉黑得嚇人,卻又無從發泄,只能化為一句牢搔道:「十歲的皇帝,怎麼治天下?」
「……」張四維不敢接這茬,只好轉個話頭,試探著道:「依學生看,既然木已成舟,元翁是不是考慮一下,和司禮監修復一下關係了,畢竟曰後政事還得他們配合,若他們掣肘……」
「球!」高拱粗魯的打斷他的話,一臉厭惡道:「你當我是張居正那個不要臉的東西?」
「元翁,馮保是今上多年的大伴,深得李娘娘信任,現在當上了大內總管,還提督了東廠,」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要是不說明白,反而讓高拱誤會,所以張四維硬著頭皮道:「他已經今非昔比了,不能再用過去的眼光看他。」
「就算尾巴翹到天上,他還是條狗,充其量也就是一條披了人皮的狗!」高拱深深不屑道。
「但這條狗的主人,是李貴妃,打狗還得看主人啊。」張四維苦勸道。
「不要再說了!」高拱一抬手,阻止了他的勸說道:「我是先帝的託孤大臣,難道李娘娘會為了一條狗,就跟我翻臉?!」說著他表情變得嚴峻道:「子維,咱們實話實說,現在不只是太監出了問題。你想想,從先帝駕崩前的那兩道遺詔,到新君登基,迅雷不及掩耳的中旨,環環相扣,快得讓我們來不及反應。這是馮保那個蠢材能想出來的?這些詭計,都出自那個小人的腦袋。」說著他指了指張居正的值房道:「那廝與馮保沆瀣一氣,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。我在內閣說一句話,馮保那邊立刻就知道了;馮保那邊要幹什麼,也先跟他通風。為什麼今天他沒來,不就是擔心中旨一出,我會罵他的娘,所以才躲在家裡不和我照面。他們的勾結之勢已成,如果我們還想著退縮求和,早晚都要被趕出朝廷!就算他留你做陪襯,你也只不過是個擺設,難濟國家大事,做這種官有什麼意思?」高拱這話,已經說得不能再實在了。
張四維暗暗苦笑,難道我現在不是這樣麼?但還是一臉關切得問道:「依元翁之見,現在應該如何應對?」
高拱看著他,一臉蕭索道:「老夫已是花甲之年,歷經嘉隆兩朝,勝殘去殺,勾心鬥角三十年,早就心力交瘁,有退隱之心了。不如致仕歸去,就此悠遊林下,享受一下桑榆晚景,何樂而不為呢?」
「……」別看張四維這些年伏低做小,好似很弱一般,那都是沒辦法的辦法。作為楊博欽點的接班人,他怎麼可能真那麼弱呢?一聽就知道高拱是在試探自己,或者說試探晉黨的態度,稍稍沉吟之後,便搖頭道:「新君尚屬沖齡,您是先帝的託孤大臣,大明朝的擎天一柱,這時候上本要求致仕,似乎有負於先帝之託啊……」
「不錯。」高拱聽明白張四維的意思,精神大振道:「先帝厚恩如天,老夫唯有誓以死報!當初領受顧命時,我就發誓,根據祖宗法度,竭盡忠心輔佐,如有人敢欺東宮年幼,惑亂聖心,我將秉持正義,維護朝綱,將生死置之度外!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!」
「大明有您這樣的股肱,實乃皇上之福,國家之幸。」張四維深深佩服高拱這種無所畏懼的氣勢,卻也感到他的偏狹莽撞,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虧的,故而委婉道:「不過,古人明哲保身之訓,元輔還應記取……」
「張居正與馮保勾結,已經舉世皆聞,老夫要維護法度,伸張朝綱,又能夠明哲保身呢?」高拱卻搖頭道:「子維,我已經決定了,必須趁他們還沒有站穩腳跟,奮力反擊,也打他們個措手不及,為社稷蒼生永除後患,你支持我麼?」
「這個……」張四維思索片刻,終是緩緩點頭道:「自然以元翁的馬首是瞻。」
「那好,我來口述,你來執筆,我們一同起草幾份奏章。」高拱站起身來,在堂中反覆踱著步,把心裡的想法打成腹稿,考慮文句。張四維則走到案前,磨墨伸紙。少頃,書房裡墨香瀰漫,一切就緒。張四維拈起一管精緻的羊毫小楷,面前是專用的內閣箋紙,就等高拱發話了。
然而讓他意外的是,高拱口述的第一道疏,卻不是關於政權的,而是關於為兩宮娘娘上太后尊號的話題。並在最後說,按例皇帝登極,要賜給宮妃一批頭面首飾,雖然現在皇帝還未成親,但宮中尚有先帝的遺孀,禮不可廢,由戶部撥付二十萬兩銀,打造一批上等首飾,請李娘娘代皇帝賜給云云……張四維不禁暗笑,原來這位老鬥士也不光一味蠻幹,還是知道要示好後宮,減小阻力的。
這道《看詳禮部議兩宮尊號疏》寫完,高拱那種刻意討好的語調也沒了,轉而字字如刀,勢大力沉道:「大學士高拱等謹題:為特陳緊切事宜,以仰裨新政事。茲者恭遇皇上初登寶位,實總覽萬幾之初,所有緊切事宜,臣等謹開件上進,伏願聖覽,特賜施行。臣等不勝仰望之至,謹具題以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