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七五章 奇怪的沉默(上)(2/2)
剛到門口,便見高拱的隨班舍人匆匆出來,險些和他撞了個滿懷。見是沈閣老,那舍人口中道歉連連,腳下卻一點兒沒慢下,轉眼就跑出去老遠。
沈默搖搖頭不去計較,待進了正廳,只見張居正和張四維在那裡,他問起高拱,張四維道:「高閣老在直廬休息呢,說是等您回來了,請您過去趟。」
沈默點點頭,便穿過文淵閣,來到高拱的跨院,只見他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,右臂支在桌上,撐著身子,手指揉著眉心,在那裡閉目養神。
聽到腳步聲,高拱睜開眼,雖然兩眼紅腫,但眼神中透出的冷冽,代替了在乾清宮中的悲愴。
「今天的事情你怎麼看?」沈默一坐下,高拱劈頭便問道。
「這裡面有蹊蹺。」沈默淡淡道,對高拱裝傻自取其辱。
「是,這裡頭肯定有蹊蹺。」高拱重重點頭道:「雖說皇上已經病入膏肓,但今天早上還接見我們,怎麼可能到下午,就彌留了呢?」說這話時,高拱滿口的苦澀,想到隆慶對自己的諸多依賴,君臣情若父子。如今皇上就要大行,他突然覺得失去了支撐,心裡空落落的,有著說不盡的惆悵和苦澀:「而且那道遺詔也大有問題,皇上前些曰子還說『甚事不是宮人壞了』,怎麼可能轉過頭來,又違背祖宗法度,讓中官領受顧命呢?」
「翻遍二十一史,就算是晚唐也沒這麼荒謬過!」高拱憤怒的一捶桌子道:「皇上是我看著長大的,他干不出這種大不韙的事兒!」說著咬牙切齒道:「一定是有人矯詔了!」
「沒有證據,這種話可不能亂說。」沈默輕聲道。
「我怎麼沒有證據?!」高拱道:「我有人證!」說著便向沈默,講起門生告訴他的一件蹊蹺事兒。
昨天,高拱的門生韓楫,作為招待賓朋的半個主人,酒席剛開始,就已經被灌得爛醉。但因為皇帝突然發病,內閣命各衙門長官全都回衙值班,他這個六科之首,被人從床上拖起來,匆匆回到宮裡。但是酒勁上頭,喝了茶嗎,也喝了醒酒湯,依然暈暈乎乎,只好跟幾個科長打聲招呼,出去走走,醒醒酒再說。
在酒精的作用下,他突然興致大發,專走那些尋常不走的路,沿著會極門側的磚道,走了數百步,便到了文華殿的正門文華門……他畢竟還沒昏頭,知道不能往裡走了,於是在門衛警惕的目光下,若無其事的走到文華門邊的一片花圃前,裝模作樣的欣賞起,那些開得正旺的紫煙朱粉。
他本想站一會兒,讓那些門衛不再懷疑自己,便閃人了。誰知忽然,他瞥見一個人正順著牆根,貓腰往文華門快速行去,身形幾乎完全被花圃擋住,若非自己站得近,肯定也看不清。
『這不是姚曠麼,他來這裡幹啥?』干紀檢的一般都有職業病,又是這樣緊張的關節。韓楫仔細一打量,發現竟是張居正值房裡當差的舍人,平時最得張居正信任的姚曠。
姚曠仿佛唯恐別人認出來,一直低頭走路,沒有發現韓楫在盯著自己。待他走進了,韓楫叫了一聲他的名字,嚇得姚曠打個激靈,抬頭一看,心裡叫苦不迭……自己已經夠小心的了,卻萬萬沒想到,竟在這裡碰上高拱的狗腿子。心裡一慌張,面上強笑道:「啊,是韓科長,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。」
韓楫見姚曠手中,拿著一個已經緘口的,足有寸把厚的信札,似笑非笑問道:「姚老弟,你手上拿的什麼?」
「是張閣老讓我送給司禮監的。」姚曠強笑道:「司禮監沒見著人,孟公公又在侍奉皇上,只好來這裡尋馮公公。」
「怕就是送給馮公公的吧!」韓楫冷笑一聲:「姚曠你休想騙我!」
做賊心虛的最怕搞紀檢的,姚曠站在原地不做聲,但那忸怩不安的神態,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。
「上面寫的什麼?」韓楫追問道。
「封著口呢,我不知道。」姚曠哪敢再和他糾纏,趕緊敷衍一句,便飛也似地進了文華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