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八零章 逆天(下)(1/2)
馮保就在皇極殿的偏殿裡,他本想親眼看著仇人一敗塗地,以泄心頭之恨。誰知卻橫生變故,沈默竟然不肯接旨,反而要見皇帝當面確認!這下馮公公可悔青了腸子,無比懊惱為何沒有讓張居正接旨。
他事先是經過反覆斟酌的,考慮到一來,內閣本就是個論資排輩的地方,越過沈默直接給張居正的話,更加惹人非議不說,無疑還會得罪次輔大人……馮保知道這位沉默是金的沈閣老,要比到處亂咬人的高拱更可怕。對付高拱已經讓他脫了一層皮,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險死還生,現已經是心力交瘁,哪還有勇氣再與更強大的對手為敵?
二來,他對張居正拿自己當槍使,讓自己承擔所有的罵名和風險,也很是不滿,自然要趁機給他點顏色瞧瞧,讓他知道沒了自己的支持,他其實什麼都不是。
三者,沈默也不是高拱,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敵意,先後兩次造訪,也都得到了他的熱情接待。尤其是昨天那次,馮保扮出一副可憐樣,說自己快要被高拱整死了,求沈默救命。這樣說,其實是為了試探他對自己的態度,結果沈默一口答應下來,還拍胸脯道:「有我在,高閣老難為不了你!」讓馮保感動的眼淚嘩嘩。所以最終決定,還是把旨意傳給沈默,這也意味著皇帝和兩宮認可他繼任首輔。相信就算衝著高拱一去,他便能當上首輔,沈默也會管好嘴巴,乖乖接旨的。
曰後內閣沈默為正,張居正為次,兩人都得奉承著自己,想想未來的幸福生活,馮公公真是做夢也會笑。
然而預想越美好,現實就越殘酷,沈默非但沒有乖乖接旨,還大嘴巴說出了那些嚇死人的話。什麼叫問清楚確實是聖意?不就是說,還有可能是他馮保矯詔麼?這可是抄九族的欺君之罪啊!
馮保就算再遲鈍,也明白了沈默的立場——別看他平時跟自己客客氣氣,但到了這種關鍵時刻,卻還是跟高拱一邊的,對自己翻臉捅刀子,一點都不含糊。
顧不上埋怨沈默以怨報德,他連轎輦也顧不上坐,提著袍角撒丫子就往乾清宮跑去。乾清宮中,兩位娘娘正在焦急的等待消息。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兒,李貴妃心裡咯噔一聲,連忙問道:「怎麼樣了,成了麼?」
「沈閣老說這旨意不清楚,」馮保哭喪著臉道:「要面聖確認。」
「他為什麼?」李貴妃悚然驚起道:「難道不想當首輔麼?」
「妹妹,現在哪裡是替他艹心的時候,」陳皇后開腔道:「還是想想,眼下這關怎麼過。」
「是啊,怎麼過?」李貴妃看向馮保,埋怨道:「都是為了你這奴才,還不快想個對策?」
「娘娘稍安毋躁,」馮保只好道:「現在有三個辦法,一是讓他進來,當面和他說清楚。二是見都不要見,再給他道措辭嚴厲的旨意,說那就是聖旨,讓他不要多事!三是,理都不要理他,直接下旨給張居正。」
李貴妃和陳皇后對視一眼,小聲道:「按後一個法子來吧。」兩位娘娘面對太監宮女是好樣的,因為她們有心理優越感,但要面對那些智多近妖、頑固不化的大臣的話,實在是發憷,還是用最保險的法子吧。
廣場上的大臣們,已經等了盞茶功夫。就在這段等候的時間,一些微妙的變化發生了,比如官員們的臉上,再也不是起先的一味恐懼了,而是多了些憤怒,甚至是決絕。
就在百官快要不耐煩時,傳旨太監再次出現了,還是那個趙成。看都不看那些面帶憤怒之色的官員,他的目光越過沈默,落在張居正身上道:「張老先生接旨。」
「臣接旨。」張居正膝行上前,俯身接旨。
「皇后懿旨、皇貴妃令旨:說與沈老先生並百官知道,驅逐高拱是我母子的主意。皆因他攬權擅政,目無君上,令我母子曰夕驚懼。爾身為次輔,深受國恩,當思竭忠報主。如何阿附權臣,蔑視幼主?從今往後洗滌思想,忠心報主,如再有這等的,典刑處之。欽此——」內容與前一道大差不差,只是多了些警告,甚至是威脅的意味。
念完之後,趙成把那旨意送到張居正面前道:「張老先生,您不會不接旨吧?」
「……」張居正的臉臊得發紅,心裡已經把馮保埋怨死了——這道旨意的原稿,就是自己擬定的,上面命高拱『不許停留』,就是要快刀斬亂麻!因為張居正知道,這件事是多麼的不得人心,是多麼的招人憎惡,所以必須要趁所有人沒緩過勁兒來,乾脆利索的斬首成功。至於那些反彈也好,質疑也罷,首腦既去,曰後慢慢收拾就是。
但馮保自以為是,還想玩那套腳踩兩條船的把戲,把旨意傳給了沈默,結果被人家狠狠地坑了吧?!現在又自作聰明的想要亡羊補牢,但情勢與方才已經大不相同。方才還能用事出突然、來不及反應搪塞過去,畢竟那時刻所有人都懵了,又怎好苛求接旨的大臣呢?
可是現在,百官已經回過神來,對中旨亂命同仇敵愾,自己再接這道旨意的話,豈不是自絕於同僚?就算順利當上首輔,這也是個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,必將折磨自己一生,甚至讓自己死後還不得安寧!
過於智慧的大腦,過於冷靜的分析,有時候就是痛苦的源泉。張居正明知道接了這道聖旨,自己將淪為千夫所指,但又無法放棄,至少十年時間,成為這個國家實際統治者,盡享無上權柄,肆意揮灑平生抱負的誘惑。他再也不想低聲下氣,巴結奉承,對別人伏低做小了。男子漢大丈夫要活得痛快,活得盡興,方能不辜負這一生大好光陰,哪怕死後洪水滔天!
拿定主意後,張居正膝行上前一步,舉起雙手,毅然決然道:「臣,奉詔……」
趙成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之色,便把黃綾捲軸遞到他手裡。
但就在張居正話音未落,趙成還未鬆手之際,卻聽到一聲由幾人同時發出的斷喝道:「慢著!」驚得趙成一鬆手,張居正又沒接住,那捲黃綾聖旨便跌落在地上。
趙成趕緊撿起聖旨,惱火的望著幾個搗亂的七品官道:「張閣老,你這些飽讀聖賢書的下屬,就這麼沒規矩麼!」說著看一眼廣場上,不知何時,悄悄增加的錦衣衛士,大著膽子道:「你要是不管,咱家就替你教訓了!」
「你們退下。」張居正回過頭去,充滿警告的盯著一干六科廊的言官。
「我們是六科給事中,你管不著!」吏科都給事中韓楫,輕蔑地瞥一眼張居正,目光轉到趙成身上,正色道:「按照《大明律》,『詔旨必由六科,諸司始得奉行,若有未當,許封還執奏!』我們六科給事中一致認為,不管這道旨意是否出自兩宮,都已經違反成憲,因此六科要行使祖宗律法賦予之權,駁回這道旨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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