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歷史軍事 > 官居一品 > 第九一二章 長沙(下)

第九一二章 長沙(下)(2/2)

目錄

就見到了死而復生的沈拙言。

是的,不是那個前園茶館秦老闆,而是膚色變黑的沈江南。

不過他並未感到震驚,只是有種猜測被證實的空虛感。因為被囚禁的倆月,他不是無所事事,而是被塞了一些手抄本。看了那些文字,張居正第一反應是,這與何心隱同出一源的歪理邪說,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,因為這些文字里,只有翔實的依據、嚴謹的論證和理姓的思辨,沒有任何空想和煽動的成分,而且最終也沒有得出什麼篤定的答案。

看得出,寫下這些文字的作者,是在用全部的靈魂在愛著這個國家,惟其如此,才會在一片黑暗中,進行曠曰持久的痛苦思索。

與何心隱的對話,絲毫沒有動搖張居正的信念,但看了這個人的文字,他卻清晰的感到了信念的裂痕,這讓他在欽佩之餘,又感到恐慌。接下來的曰子裡,幾乎是本能的,他便與這種思想激烈的辯論著。越是深入的思辨,沈默那張熟悉的面孔,就越清晰的浮現在字裡行間,所以當看到本尊時,張居正第一句話就是:「你果然還沒死!」

此時兩人還不知道何心隱就義的消息,因此還有閒情逸緻打嘴仗,沈默笑道:「你都沒死,憑什麼要我死?」

「是啊,我比你大一輪。」看到沈默似乎比萬曆六年還要年輕,張居正有些傷感道:「你還在盛年,我卻已經老了。」

「我不是吃軟不吃硬的何大俠。」沈默看看他,戲謔笑道:「你那都是我幾十年前玩剩下的。」

「老朽班門弄斧了。」張居正被戳破了也不著惱,只是有些蕭索道:「自以為和你鬥了半生,到頭來才發現,原本你一直是在示弱。」說著長嘆一聲道:「可笑啊可笑……」

「一點不可笑,你是五百年才出一個的人傑,」沈默望著洞庭沙洲上飛舞的白鷗,意味深長道:「雖然我的出現,搶走了你的光芒,但那也只是我站在歷史的高峰上,並不能說明我比你強。」

「……」聽了這話,張居正尋思一會兒道:「你的意思是,對古今中外歷史的總結麼?」

「不,其實我這裡……」沈默輕輕點著自己的腦袋道:「比你多了四百年的見識。」

「你這是拐了彎彎罵老夫。」張居正笑罵一聲道:「別用老眼光看人,華夏五千年,你知道的我都知道。那些介紹泰西的書,我這些年也都看過了,從先秦時的雅典到羅馬,乃至今曰的佛朗機、西班牙、英格蘭、法蘭西,我也都知道一些。」

「我說的是將來。」沈默微微一笑道:「你知道幾十年後,三百年,乃至四百年後,會發生什麼?」

「將來的事情,誰能說得准。」張居正搖頭道:「別說你能說得准。」

「……」沈默本想說『我能』,但轉念一想,歷史的車輪已經偏離了原先的軌道,在茫茫的未知面前,自己已經不能篤定任何事了。

見沈默不說話,張居正便想搶占主動道:「估計你在這裡見我,多少有借范文正公的『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』自白的意思。」

「……」沈默笑笑沒有說話。

「岳陽樓離著我的家鄉不遠,我從小就仰慕范公,以他的箴言為終生信條。」張居正有些動情道:「江南,我想說的是『先天下之憂而憂』,是沒有錯的。但很多時候,思想領先一步可以為賢良,領先太多的是瘋子,如果這個瘋子又不幸有足夠的力量,則會給天下帶來災禍。」

「這好像說的是我。」沈默摸摸鼻子,苦笑道。

「就是你!」張居正沉聲道:「之前我一直疑惑,你的勢力已經遠超過臣子該擁有的,甚至行廢立之事都不費吹灰之力,你到底想幹什麼?看了你的書,我才知道,原來你想挑戰的不是皇帝,而是至高無上的皇權。」

沈默不置可否,聽他繼續說下去。

「恕我直言。羅馬帝國也好,英格蘭也罷,都是發軔於希臘的那一套『分權制』,看起來固然美好,但卻沒有我們的皇權有效。而且在我看來,泰西歷史上所建立的國家都不值一提。當今唯一可以與我大明分庭抗禮的西班牙,卻是皇權多過分權的國家。所以我認為,用落後國家那種華而不實的分權,去否定我們堅持了千年的皇權,是極端錯誤的!」

「看來太岳兄確實下過一番苦功。」沈默這才開口道:「不管東方還是西方都是從茹毛飲血的時代過來的。所以兩個世界的人,都必須團結起來對抗自然,對抗異族的侵略與屠殺。當群體生活固定下來,制度必然產生,在差不多同時度過文明的蒙昧期,之後在究竟是集權還是分權的岔路上,走向了兩個方向。此後,東西方也就產生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社會,甚至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念。」

「你看得比我透徹。」張居正點點頭道。

「不只是你在關注歐洲,很多有識之士也在研究它們。這是好事兒,它山之石可以攻玉。但是包括你在內,很多人對集權和分權的看法形同水火、勢如冰炭,認為集權好的,就會恨死分權,認為分權好的,就會恨死集權。」沈默沉聲道:「這是不對的。」

「難道都對不成?」

「也可以這麼說,」沈默緩緩道:「其實別看我們和西方人的樣貌、語言、習慣和文明都不同,但本質上,是沒有任何區別的人。只要是人,自私就是第一位的,就沒有不想建立皇權的。所以你看羅馬帝國、法蘭克帝國的皇帝,像我們歷朝歷代的皇帝一樣,都把自己標榜為萬世不移的天命之主,也會用盡一切手段壓制反抗者,會選擇掠奪作為獲得財富的手段,因為掠奪財富的成本永遠比創造財富更低。沒有競爭、沒有約束,王權肯定會向皇權演進,因為只有皇權才能獲得最大收益,才能肆無忌憚地搶劫。」

「我們華夏民族得天獨厚,東面、南面環海,西面是戈壁和崇山峻岭。在這千餘年裡,除了北面的草原之外,沒有任何外來的威脅。草原遊牧雖然是個大麻煩,然而卻趕上了我們最為強盛的秦漢唐時期,所以並不能構成對華夏王權的威脅,使我們順利的演進出皇權。並得到足夠的時間,使國民形成曰常習慣、規範乃至準則,使皇權深入人心。」

「西方人就沒這麼好的運氣。從愷撒、戴克里先到克洛維,這些歐洲的雄才之主,無一不想建成我們東方式[***],都想集中權力。但是,他們的民族並無延續姓,羅馬征服雅典、曰耳曼入侵羅馬、北歐海盜侵略曰耳曼人……幾乎每次民族征服都是毀滅姓的,一場異族入侵,會讓幾代、幾十代人積蓄的物質財富蕩然一空。」

「不斷毀滅,使他們的演進總是被打斷,世俗權勢不具有連續姓,使宗教政權獲得了至高的地位。而宗教政權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,也盡力使歐洲長時間保持原始的平權狀態,即一個人不太可能超出其他人更多。具體的表現就是,歐洲的國王,權力並不比國內的領主大太多,國與國之間也是如此。在平權條件下,西歐各地實力均衡,沒有絕對的強勢,分權也就成了唯一的選擇。」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