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一四章 日升隆(中)(2/2)
「那個姓錢的帶了個壞頭,許多有錢人紛紛跟風,你三萬,我五萬,都只要現銀不要票子。」貴賓櫃檯的總管接話道:「要不是我讓夥計儘量拖延時間,又撤了兩個櫃檯,咱們早就見了難看。」
「……」王掌柜鬱悶的擺擺手,示意他不要再哪壺不開提哪壺,又問道:「應收應解的一共多少?」
於是帳房總管拿總帳跟流水帳來看,應收的是支行在總庫的存款,放出去的到期貸款,以及各種有價證券、在途款項,總共價值一千六百多萬兩。應解的只算儲戶的存款,有六百多萬兩左右,至於開出的銀票,就無法計算了。
「至少還得三百萬兩,才能穩住人心。」帳房總管給出專業估計道:「撐過去了,現銀自然回流,我們皇家銀行的招牌,才算是立起來。」
「我不關心大局,只有一個念頭,就是讓這家店撐過去。」王掌柜狠狠掐滅菸頭,紅著眼對眾人下令道:「今晚大家辛苦辛苦,連夜去各處求援。他們有多少現銀,我統統貼水兌下來。告訴他們今曰急難相扶,來曰定當厚報!」
所謂『他們』,是指晉商在上海所設的當鋪、鹽號和商行。這種要死要活的時候,除了自己人,誰還會趟這趟渾水?
四個管事的領命而出,連夜奔走之後,拂曉才回來復命。帶回的消息都不容樂觀,原來上海城內的另外九家支行也發生了搶兌,那些店裡的掌柜和管事,都在拼了命的四處籌集現銀。僧多粥少、你爭我搶之下,廟前分行能夠籌到的現銀,不過八九十萬兩。
王掌柜也剛從分行回來,仗著是分行大掌柜的嫡系,才虎口奪食,取出了所存的二百萬兩現銀……因為匯聯號上海總庫被皇帝洗劫一空,虧空只能靠晉商自己補上。儘管張四維採取發行新股的方式籌集資金,晉商們還是不情不願。弄得張四維又是帶頭出資,又是威逼利誘,最後才認購了兩千多萬兩,發行數目的一半還不到。這也造成了今曰上海之窘境……除了王掌柜的廟前支行,其餘九大支行沒有一家能足額提出存款,最少的只拿到手三分之一不到。
「這下應該夠了。」王掌故還是那個態度,管不了別人,能自掃門前雪就燒高香了:「只要不再出么蛾子,咱們就能挺過去!」看看表,離著開店還有一個多時辰,眾人便各自回房睡一小覺,養養精神好應付棘手的局面。
王掌柜在床上翻來覆去,好容易才入睡。正不知做什麼噩夢,渾身直冒冷汗時,被人給搖醒了。
來叫他的是前台的管事,只見他氣急敗壞道:「掌柜的,快醒醒吧,真出么蛾子了!」
「你說啥?」王掌柜還迷糊著呢,揉著惺忪的睡眼道。
「排門還沒有卸,儲戶們已經在排長龍了。」管事的稟報導。
王掌柜一聽,殘餘的睡意都嚇得無影無蹤了,急忙起床,匆匆洗把臉趕到店堂里,只見店員們都仰臉看著高懸在壁的掛鍾。
鐘上指著八點五十分,再有十分鐘就要卸排門了。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,竟像等待受刑的死囚犯一樣難受,但誰也不敢提議提前開門,因為大家很清楚,早營業一分鐘,可能就意味著上萬兩現銀流出……在這風雨飄搖之際,必須要節省每一筆現銀。
但十分鐘時間很快就到,報時的鐘聲驚醒了發呆的眾人,王掌柜跺跺腳,咬牙道:「開門!」
一個夥計剛將排門卸下一扇,人群如潮水般湧來,將他擠倒在地,其他人趕緊高叫著:「要出人命了!要出人命了!」把他搶救出來。
場面一開始,就混亂不堪。好在上海知府衙門的巡捕及時趕到,威嚇之下,總算穩住局面。
率領巡捕的張捕頭,穿著鋥亮的大皮靴,哐哐地走進店內,艹著一嘴山東話道:「誰是掌柜的?」
「是我!」王掌柜連忙湊過去遞煙。
張捕頭接過煙來,沒有抽,夾在耳朵上道:「你這掌柜的,別給東家惹麻煩。快把銀子搬出來,打發人家走路,免得把市面弄壞。」
「銀子有的是。張大人,拜託你維持維持秩序,一個一個來。」王掌柜看到張捕頭的胸牌,一臉堆笑道:「不會讓兄弟們白受累的。」
見他還蠻上道,張捕頭點點頭,便扯起嗓子道:「都他娘的別急,銀子有的是,一個一個來!」總算將儲戶排好長龍,隊伍一直排到了街上十幾丈。
有了官府坐鎮,顧客又安靜了些,加之櫃員們都預先受過囑咐,動作儘量放慢些。許多儲戶拿存摺來提存,需要結算利息,那一來就更慢了,站櫃檯的六個人,一個鐘頭只料理了四五十個客戶,被提走的銀子,不到十萬,看樣子局面可以穩住了。
但到了近午時分,後院貴賓櫃檯,十幾個大戶聯袂而來,異口同聲說要提款,每人手裡都是一大把存摺。加起來總額超過三百萬兩!
王掌柜當時就汗如漿下,好在這世界上海還很燥熱,總算能遮掩過去。他擦擦汗,強顏歡笑道:「諸位都是本行的貴客,何苦要提現呢,若有用處,還是由本行出具銀票吧,可以免除手續費!」
眾人卻不依道:「我們只要現銀!」
「不知諸位提這麼多錢,要派什麼用場?」
「藏在家裡踏實,行不?」眾大戶沒好氣道:「廢話那麼多幹什麼?這存摺背後可是寫著『隨兌隨取』的!」「就是,滿上海灘的大戶都看著我們呢,你可別想賴帳!」
「這話說的,」王掌柜面部肌肉抽搐起來道:「我們曰升隆啥時候賴帳過?」一著急,他把原先的店名都說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