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一六章 朕的江山朕做主!(下)(2/2)
「你別攔著,」馬六爺大手一擺,讓那夥計只管去:「嘴裡都淡出鳥來了,留著這點銀子有什麼用。下一步,我連也懷表、金牙也當了!」
「都是氣話,光景還能一直不好」陳官人也饞那口酒,便不再阻攔。
夥計出去買酒的功夫,茶樓里陸續上客了。光景不好,茶樓反而客人多了,就衝著有比市面便宜三成的吃食供應。
馬六爺為人四海,和邊上的茶客熱情的打著招呼,最後對一個大頭粗脖子的老頭說:「王師傅,您怎麼也來這兒了?」王老頭是前街賀雲樓的大廚,守著大酒樓的一廚房吃食,怎麼跑到這兒來喝麵湯了?
「唉……」王老頭嘆口氣道:「失業了,沒有白食吃了。」
「憑您的手藝也能失業?」眾人不信。王老頭是淮揚菜的名廚,年輕的時候一直在達官貴人家中做飯,年老了本打算在家享清福,被賀雲樓的老闆三顧茅廬,重金延請,才重新出山的。像他這樣的人,竟然也能失業,實在是不可思議:「難道酒樓關張了」
「酒樓倒沒關張。」王老頭自嘲的笑笑道:「只是老闆改做家常菜了,哪還用的著我這燴不厭細的老把式?」說著看看馬六爺道:「六爺,碼頭上缺廚子麼?」
「您這個淮揚名廚,去碼頭上蒸窩窩頭?」馬六爺瞪大眼道。
「那有什麼辦法!人總得吃飯吧。」王老頭低落道:「本以為這輩子掙足了錢,誰知道錢都成了紙,現在我也不求能掙多少錢了,有個管飯的地方就行……」
馬六爺本想說,碼頭上做飯,要的是力氣,不是技術,但看他這個樣,話到嘴邊又咽下去,點點頭道:「成,我給你問問。」
「唉,這世道。」聽氣氛凝重,另一邊唱小曲的柳三河出聲唱道:「樹木老,葉兒稀,人老毛腰把頭低。甭說我,混不了,王師傅也過不好。他錢也光,人也老,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襖。自從那,死太監,去年占據上海灘。人人苦,沒法提,不死也掉一層皮……」
眾人聽得心有戚戚,陳官人流陣淚,罵道:「快噤聲,小心東廠來抓!」
「抓就抓,死就死,活著也是活受罪,死了至少不挨餓,」柳三河卻滿不在乎道:「季掌柜,行行好,再賒一碗麵片湯,這話說著都燙嘴。」
季掌柜笑罵道:「啥時候不賒給你過?」說著親手端上一碗麵片兒道:「你也跟人家黃瞎子學學,都是靠嘴上吃飯的,人家咋越活越滋潤了呢?」
「我感謝這世道,」一直安靜坐聽的黃瞎子聞言笑道:「世道越差,算命的人就越多,我也不要錢,管飯就行,混個仨飽倆倒沒問題。」
「他算命有人管飯,我個說書唱曲的誰管飯?」柳三河看向季掌柜道:「季掌柜,要不晚上您這兒開個場,我也不要錢,管我一天三頓飯就行。」
「添不起了,光費燈油不掙錢。」季掌柜搖頭道。
「這話昧良心,」柳三河搖頭道:「上次我這講《五鼠鬧東京》,可是高朋滿座。」
「是滿座不假,可都是蹭聽的,干聽不花錢!」季掌柜大倒苦水道。
「你硬要啊。」
「人家都埋怨你不賣力氣。」季掌柜埋怨道:「半死不活的,聽了就想睡覺。」
「媽的,說上一宿、嗓子冒煙,掙不上仨雜合麵餅子的錢,我幹嗎賣力氣呢?我瘋啦?」柳三河無比鬱悶道。
這時候,侯掌柜和周老漢相攜而來。周老漢老的不像樣子,侯掌柜的衣服也洗得發了白。侯掌柜提著小筐,筐里有幾碟子小菜,周老漢拎了一罈子花雕。
「今天都是怎麼了?」馬六爺笑道:「不是過節啊?」
「出門碰見老侯提著菜,我問他幹啥,他說今兒個好好聚聚。」周老漢道:「我就回去把最後一瓶花雕找出來了。」
「這是第幾個最後一瓶了?」馬六爺調笑道。
「這回真是了。」周老漢黯然道:「真沒了,一瓶都沒了。」
「哥哥你別介意,」馬六爺歉然道:「我就是一張臭嘴。」
「多少年的老夥計了,說這個幹啥。」周老漢笑笑道。
「是啊。」侯掌柜一面布菜,一面慘然笑道:「我今個就走了,今天做東,請夥計們吃頓飯,以後想起來,別總說我摳門。」
「走,你走去哪?」眾人驚訝道。
「去哪?」侯掌柜一臉茫然道:「是啊,天下雖大,能去哪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