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一二章 長沙(上)(2/2)
新任東廠提督梁永的前任,因為辦差不力、玩忽職守,已經被萬曆皇帝處死,他也是立了軍令狀才得以上台的,因此分外小心,唯恐出一點岔子。在衡陽抓捕何心隱後,第一時間就乘船北上。擔心王門中人會在途中營救,因此他催促船隊緊趕慢趕三百里,到了湖南巡撫的駐地,長沙城才停下了。
在萬曆新政對省級衙門的改革中,根據實際情況,湖廣布政司設立了一總督二巡撫。總督和湖北巡撫的駐地在漢陽和武昌,而湖南巡撫則在長沙開府建牙,故而長沙城雖非省會,卻也是撫治之所,城內又有湖南道、總兵府等各大軍政衙門所在,還有藩王府邸,城高牆厚,守備森嚴。
雖然再往北三百里,就可以到更安全的武昌城,但是鄱陽湖裡的水賊是出了名的了,他萬不敢冒這個險。便率所部進駐長沙,嚴防死守,等候皇帝的進一步旨意。同時東廠的探子也密布全城,一有風吹草動,便立即稟報。
事實證明,他的小心是完全有必要的,剛剛在行轅安頓下來,史去便稟報:「何心隱的那些徒子徒孫,也不知從哪得了訊兒,都紛紛從各地湧進長沙城。」
「怎麼,這些人想鬧事?」梁永沒有帶那頂讓人望而生畏的剛叉帽,而是戴一頂沒骨紗帽,穿一身極富貴的便服,只是兩眼又細又長,目光總是陰森森。
「孩兒們發現,這些人以嶽麓書院為據點,正商量著如何營救何心隱。」
「剛封了個石鼓書院,又來個嶽麓書院……」梁永恨聲道:「真是陰魂不散啊!」
「長沙城可不是衡陽,有十幾所書院,只是以嶽麓書院為首。所有書院現在都滿滿當當的,全是各地趕來的士子。」史去小聲稟報導:「不單那些書生醞釀鬧事,就是省府兩處衙門裡的官員,甚至販夫走卒甲首皂隸,也都火燒火燎、夾槍夾棒地議論著,本來平安無事的長沙城,一轉眼就黑雲壓城了。」
「這不是我們關心的問題。」梁永聽了,感覺自己像坐在個火爐子上一樣,但還得腔作鎮定道:「湖北的士官民兵,由湖北巡撫、學台和總兵管,出了問題,拿他們是問!」
「說起湖北的官員來,」史去低聲道:「孩兒覺著沒什麼好鳥,包括那個巡撫,會揖的時候他那個死了老子娘的鳥樣,一看就是巴不得事情鬧大。」
「鬧大了好,」梁永陰測測道:「抓捕何心隱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,咱們還得禁毀書院、查抄報社,不狠狠的震懾一下,這些差事會很難辦。」
「乾爹英名!」史去輕拍馬屁,卻沒梁永那麼樂觀道:「不過咱千萬不能打虎不倒反為所傷。乾爹,你說是麼?」
「是啊,不要疏失。」梁永點點頭,問身邊的親隨道:「給皇上的八百里加急,已經發了幾天了?」
「當天上午就發了。」隨堂太監扳著指頭算道:「到今兒個快三天了。」
「再過一兩天,皇上才收得到,咱們收到回音,最快還得要七天。這七大,就是出了天大的事,也得撐過去。」史去也扳指頭算道。
梁永見他完全一副泰山壓頂的樣子,本想譏諷兩句,但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:「是啊,不能看輕了何心隱的影響力,還有外面他那些同門。時下人心浮躁.一幫被蒙了心的士子,再加上那些膽大包天的浮浪子弟,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。」梁永在堂中來回踱步,像是自言自語道:「不行,不能任由這些人聚在一起,時間長了,會出大亂子的。」
「那就先下手為強?」史去順著他的意思道:「把嶽麓書院什麼統統查封!」
這就是梁永心裡的念頭,然而此刻他卻不肯表態,因為他又擔心,事態激化無法控制怎麼辦。
正在舉棋不定的時候,一名番子闖到門口,急聲稟報導:「督公,那些士子們走街串巷,在街上高呼口號遊行呢!」
「有多少人」
「起先約摸有上萬人。」番子道:「但城裡的浮浪子弟,閒散無賴也加入進來,很快就發展到四五萬人,而且人數還在增加。」
一聽這麼多人,史去的腦袋嗡得就炸了,結結巴巴道:「乾乾爹,怎麼這麼快,這麼猛?!」
「冷靜!」梁永呵斥史去,自己的聲音卻也提高了八度:「立即把沈一貫給我找來,這是他的地面上,亂民作亂他得管!」
熱鍋螞蟻似的轉了一個時辰,讓人催了八遍,湖北巡撫沈一貫才姍姍而來。
「沈中丞,你好大的架子啊!」梁永可算找到了發泄對象,劈頭蓋臉道:「這種火燒火燎的時候,還得請八遍才來!」
沈一貫一臉歉意道:「對不住啊,梁公公。我的巡撫衙門也被人圍了,我要不是化裝成個衙役混出來,到現在也見不到您老。」
「沈中丞,身為朝廷命官,遇事豈能閃躲?那些歹徒既然包圍巡撫衙門,你怎能毫無舉措?!」
「這不正要來請示公公?」
「那好,」梁永臉色稍霽道:「你立刻回去,抓捕帶頭的,驅散從眾的,在最短時間,讓長沙城恢復太平!」
「這個、這個……」沈一貫像吃了朝天椒一樣,嘶嘶吸著冷氣。
「怎麼,你想抗命?」梁永的眼睛瞟向案上供著的天子劍。
「豈敢豈敢。」沈一貫連忙道:「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。公公有所不知,下官已經成了光杆巡撫了。」
「胡說八道,你護城兵馬司的六百兵丁呢?」梁永質問道。
「上街遊行去了。」沈一貫兩手一攤道:「您是不知道,這個何心隱的那套歪理邪說,在販夫走卒,兵士皂隸裡面特別有市場,一聽說他被抓了,各個都想死了老子娘……他們圍了我的衙門,讓我放人,我說我沒那權力。他們就要抓我當人質,把何心隱換出來,您說我能不跑麼?」
「廢物!」梁永失去耐心,不再對他假以辭色:「等著被檻送京師吧!」
把灰頭土臉的沈一貫攆出去,梁永咬牙切齒道:「誰也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