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一零章 甚於防川(下)(2/2)
「常言又道,書生造反,十年不成。」孫海好容易能顯擺一下,擼起袖子道:「皇上,這件事就交給奴婢了,保准把那些書院,全都改成豬圈!」
「這麼大的事兒,你得聽張公公的。」萬曆對這個自小的玩伴無比的信任,只是不咸不淡的叮囑一句,便對張宏道:「張四維說,書院講學之害,以南直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廣為盛,東廠的人手不夠,內廠的不能調動,你看?」
「奴婢知道了。」張宏道:「內艹的八千中官,隨時都可以調動。」自從沈默不在了,萬曆皇帝便連年募集中官,且都要身強力壯之輩、寧頑兇悍之徒。宮裡哪需要這麼多人伺候,大都撥給了御馬監,艹練起內衛來。
在萬曆皇帝心中,大臣不可信,勛貴雖然好點,但也不可靠,自身安全還是得靠太監。光靠太監領兵還不夠,還得組建一支純太監軍團,拱衛在自己身邊。這次南方的妖書大案,是真把萬曆嚇壞了,必須要調動自己的王牌才能安心:「很好,留五千守衛宮掖就夠了,調三千給東廠……然後你擬道旨意,再調武驤左衛聽用。」
「是。」張宏應了一聲,看來皇帝這次是真下死手了。
張宏和孫海退下後,萬曆又哈欠連連了,客用趕緊給他點根煙。
萬曆深吸一口,熨帖的打了個顫道:「今兒個真喪氣,沒一點好事兒。」
「還是有好事兒的。」客用諂媚笑道:「皇上,您的胎毛筆,終於制好了。」
「快拿來!」萬曆一下來了精神,把煙隨手一掐,眼冒紅光。
客用便呈上個紫檀木盒子,萬曆接過盒兒打開,用手將黑得發亮的『筆毫』捏了捏,一想到它們的產地皆在少女胯下,身上便燥熱起來,喃喃道:「三年啊,三千多個女人,才找到這麼一撮……」說著大笑起來道:「幹得不錯,朕重重有賞!」
「奴婢討個口彩就滿足了。」客用輕聲道:「修吉壤、修邊牆,這都花錢如流水,眼下東廠又要用錢,還是給主子省了吧。」
「還真跟朕貼心,」萬曆把筆尖送到鼻頭嗅了嗅道:「不過你不用擔心,朕富有四海,餓不死奴才。」說著把筆收起來道:「不給你金銀財帛了,朕給你個肥差怎麼樣?」
「那得看奴婢能不能擔得起。」
「程守訓的密奏很有道理,靠織造來錢太麻煩了,得從南方運到京城,還擔心滯銷。不是什麼好主意。」萬曆不捨得用這筆蘸墨,便虛懸著胳膊,憑空寫了兩個字道:「來錢快的,一個是開礦,一個是收稅。朕這次收拾書院,也有殺雞儆猴的意思。立威之後,就是幹這兩樣事的時候了,你想選哪一個?」
隨著一道道諭旨下達,廠衛和禁軍便開始了調動。在大部隊南下之前,自然有無數東廠密探打前站,為雷霆一擊鎖定目標。
而在沈默茶館中的陳官人、馬六爺幾位,只是因為城門失火,而被殃及的池魚,誰讓東廠的密探那麼敬業,剛到了上海就張羅著到處抓人勒索呢?
上海,鐵鼻巷,東廠偵緝所。
黑沉沉的大門緩緩打開,馬原、陳官人、馬六爺幾人魚貫而出,雖然身上沒傷,但擔驚受怕折騰了一宿,還是各個神色委頓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見他們出來,等在門口的茶館夥計,趕忙招呼一聲,沈默和鐵山便駕著兩輛馬車過來。
幾人見了沈默,都是眼含熱淚,抱拳作揖道:「秦老闆,您太仁義了,不嫌我們給你找麻煩,還花那麼多錢保我們,我們真不知該如何……」
「什麼都別說了,先上車。」沈默把馬鞭丟給馬原,掀起車簾道。
馬車上,陳官人沒了平時的趾高氣揚,再次道謝後,又連連嘆氣道:「無妄之災啊……」
沈默拿出香菸給他壓驚,馬六爺和周老漢也吧嗒吧嗒抽起了旱菸,小小的車廂很快就煙霧繚繞。
「我到現在沒弄明白,怎麼就有東廠的人在茶館裡呢?」馬六爺也不雄赳赳了,垂頭喪氣道:「真是對不住秦老闆,讓您停了買賣還破了財。花了多少錢,回頭我讓渾家給你送去。」幾人也點頭稱是。
「只能說是倒霉了。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我方才打聽過了,昨晚是東廠密探第一次出任務,就到了敝店……幾位也無須自責,原先上海城的老百姓聊天,可以說是百無禁忌,只要較起真來,沒有抓不進去的。」
「唉,以後說話可得加小心了。」侯掌柜縮縮脖子道:「都怨我先提的這茬,錢我一個人出了。」
「不用你出,」沈默搖搖頭道:「錢對我來說沒有異議,諸位今後還是省著點花,多買點糧食存著吧。」
「怎麼了?」眾人瞪大眼,如驚弓之鳥道。
沈默稍稍掀開一點窗簾,望一眼外面平靜如常的街市,輕聲道:「這天下,要亂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