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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一零章 甚於防川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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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只是東廠,從南京、蘇州、上海、杭州幾個城市裡搜集到的,各種大逆不道的言論,數量之多,聳人聽聞!」萬曆提著劍,走下御階,聲音高亢而尖利道:「這些書報是一方面,東南的那些書院,整曰整夜的宣講什麼『虛君』,公然對朕肆意詆毀!還組織什麼觀星,要證明世上沒有天命!朕也不是什麼天子……」

萬曆越說越生氣,身體難以自抑顫抖起來,一下便站都站不穩,得用劍拄著地,兩眼變得通紅,有淚水泛出來。

大臣們以為皇帝氣瘋了,趕緊深深俯首,客用卻知道,這是皇上菸癮犯了,趕緊從袖中掏出煙盒,麻利的點燃一根雪白的菸捲,雙手奉到萬曆面前。

萬曆顫抖著伸出手,接過來深吸一口,臉上這才有了些血色,吐出長長一口煙氣,萬曆又像沒事兒一樣:「剛才說到哪了?」

「有人要證明世上沒有天命,皇上也不是什麼天子。」客用答道。

「你怎麼看?」萬曆像忘記了那些大臣,自顧自的跟太監說起話來。

「啟奏皇上!」客用立刻跪倒了,大聲說道:「這裡面有預謀!一定是有人指使的!」

以褚大綬為首,跪在御階下的閣臣們,這時驚懼已經變成了恐慌,他們終於意識到,一場波及滿朝的大獄,眼看在所難免了。

萬曆讓個插曲這樣一鬧,反而沒了之前的狂怒,他深吸了一口菸捲,像是自言自語道:「有預謀,有人指使,要查出來,查出來……」很快變成了一副笑臉,好陰森的笑臉,輕輕地問褚大綬:「告訴朕,是誰指使的,是不是你諸閣老?」

褚大綬硬起了脖頸,沉聲道:「回稟皇上,臣從未參與過任何類似的事件,也未聽聞過任何類似的組織。」

萬曆的聲音更柔和了,也更疹人了:「朕不會追究你,你犯不著替別人擋著,告訴朕。」

「還不說實話……虛君,對應的就是『實相』,實相啊實相,這不是你們這些閣老們的理想麼?」萬曆這時兩眼已經翻了上去,黑色的瞳仁不見了,只露出了白色的眼珠:「朕明白了。沈默雖然死了這些年,但他理想還在,他的組織還在。你們先指使人把朕罵成狗屎。接著逼朕退位……哦不,應該說是當個『虛君』,你們來當這個實相!對不對!」

陰森森的語氣,跟萬曆皇帝平時有些愣的語調完全不同。

一支支利箭不停射來,全射在褚大綬和眾位閣臣的身上。所有的人在這一刻都絕望了,背後是無底的深淵,沒有了退路反而沒有了驚懼。一輪目光交流下來,褚大綬看出了眾人都準備拼死一諫的神態。身為首輔,他不能讓局面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
「啟奏皇上!」剛要開口,卻被申時行搶了先:「微臣有本陳奏!」這位信奉百言百當,不如一默的申閣老,搶在最前頭開口,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「好!好!」萬曆緩緩點頭道:「總算有人願意認帳了。申師傅,朕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,把該說的話向朕說了,朕不會怪罪你的。」

「是。」申時行只覺得那顆心一直在往下沉。但與君王這局千古一賭,絕不能有絲毫膽怯!他咬著牙定下了神,不看皇帝,而是將目光望向了滿地的書報,大聲奏道:「臣以自己的祖宗,向皇上保證,內閣從沒看過這樣的書報!」

萬曆望著客用笑了,是那種尋找默契的陰森的笑:「看見了吧一個比一個厲害。不到黃河不死心,不讓朕抓住手脖子,他們是不會承認的。」

「申閣老,是英雄好漢,就敢作敢認。」客用便附和皇帝道:「你可是沈閣老的高足,怎麼能一點不知情呢?」

「休得侮辱我老師!」申時行倏地望向客用,目光凌厲道:「沈閣老一聲光明磊落,忠貞無二,這已經是可以蓋棺定論的了,豈容你隨意潑污?!」

客用正陰陰地緊盯著他,他也毫不示弱的緊盯著客用。

萬曆冷眼望著互相逼視的二人,知道今天這一箭已經上得滿弓滿弦,不得不不發了。怒氣慢慢壓住,鬥志更被激起,冷冷道:「沈閣老,你要是不交代幕後主謀,朕只好讓東廠滿天抓人,寧枉勿縱了。一場潑天大獄興起與否,只在你接下來的一句話。」

申時行卻依然古井不波,他深深地望著萬曆:「是!內閣管教無方,以至有狂犬吠曰,此臣等罪一也。對於此等詈罵君父之言,內閣本應及早發現,及時處理,將不良影響減到最小。然而卻如此後知後覺,竟比皇上知道的還晚,此臣等罪二也。有此二罪,臣等難逃其咎。」

萬曆望向客用,絲毫不掩挪揄道:「佩服了吧?這就是大明朝的閣老,皮厚心黑嘴巴硬,最大的本事,就是睜著眼說瞎話!」

客用點點頭道:「極對!」

申時行的眼中慢慢透出了絕望,但依然望著萬曆,一臉誠懇。

萬曆也望向他道:「申師傅,朕再叫你一聲師傅……朕想問問你,在你心裡,是你的什麼恩師,你的什麼靠山,你的什麼同黨重,還是朕這個皇上重些?」

「臣的恩師已死,更不是誰的同黨!」申時行知道非但自己的身家姓命,還有無數人的身家姓命,都懸於自己現在回話的這一線之中,咬著牙挺直了身子道:「臣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狀元,是天子門生。二十二年前臣從翰林院任編修,之後升侍讀,升學士,升尚書,一直到三年前升列台閣,身受三代皇恩!要說靠山,陛下才是臣的靠山!」

閣臣們今天真對申時行刮目相看,一場禍及滿朝的大獄,終於被他消弭無形了。

琅琅之聲在大殿盤旋,萬曆心中的邪火,果然消了不少,他常常嘆口氣道:「是巧言令色還是肺腑之言,朕現在分不清。」說著看看另外幾位大臣道:「你們也別急著表決心,朕不想聽,朕現在只想看行動。」

「臣等立刻查清此事!」閣臣們如夢大赦,一齊大聲道。

「但是,」萬曆緩緩道:「這種千古醜聞,總得有人立即負責吧?」

「罪臣明白了……」褚大綬慘然一笑,摘下了頭上的烏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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