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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一八章 金杯共汝飲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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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罷了,老夫給你賠罪了。」徐階說著也扶著桌角起身,緩緩朝沈默跪下。

沈默這次不能裝死了,趕緊起身扶住徐階已經呈弓字形的身子,痛哭流涕道:「師相,您是要引雷殛了我嗎!」

「拙言拙言,我們何至於鬧到這一步?」徐階也痛哭道:「真要讓親者痛、仇者快嗎?!」師生兩人遂抱頭大哭一場……師生仍執手相望淚眼,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的體己話,似乎多年的隔閡塊壘,全部都一掃而光,又成了親密無間的好師徒。

待那雲收雨歇,沈默先行起身,然後把徐老師攙起來,送到了椅子上。自己走回椅子前卻不坐下,而是從衣袖裡掏出了,從皇帝那裡拿來的供詞,雙手遞給徐階道:「這就是學生深夜被召進宮中的原因,皇上將此事交予,學生單憑老師吩咐。」

「哦……」徐階掏出手絹,擦擦昏花的淚眼,矯情道:「老夫不能看。」

沈默卻不收手道:「師生之間無秘密,老師但看無妨。」

徐階這才扭扭捏捏道:「也對,那我就看看,也好幫你拿個主意……」於是接過供詞,從袖袍中掏出自己的老花眼鏡,凝神看了起來。

徐階看得很慢,沈默一直以一種恭敬的表情看著他,一直等他那雙老花眼,把供詞全看完了。

「竟出了此等驚天醜聞,」徐階摘下眼鏡,頹然道:「老夫必須要請罪了,也罷,是到了退位讓賢的時候了。」

「師相,萬不可出此言啊!」沈默連忙起身勸道:「大明兩京十三省,都在您老肩上挑著呢,這擔子別人是擔不動得!」

「拙言不必勸說!」徐階搖頭道:「長江後浪推前浪,一代江山換舊人。為師已近風燭殘年,這個首輔本就當不了多久了。」

沈默有些錯愕道:「老師怎會突然如此悲觀,您這身子骨,還可以再干二十年呢。」

「再干二十年,別人不把我恨死。」徐階喟然嘆道:「朝廷已是積弊重重,迫切需要革舊布新。然而為師老矣。積陰冥迷,非薄力所能抉;濁流奔放,非寸膠所能澄,徒積年歲,竟無補益,每上懷古人,下計後世,都不禁面紅耳臊、悵然汗流。其實早已有退位讓賢之心,只是讓誰來接班,才能擔此重任,我得對朝廷負責,不得不慎之又慎。」說著一臉真誠的望著沈默道:「以前的事情不提了,只要你知道,為師已經選定你就成了。」

「學生,學生……」就算是沈默也懵了一下,有些結舌道:「學生還太年輕,您別嚇我。」

「改掉你那中庸的毛病,如今大明需要的是果敢勇決的領袖,要有當仁不讓,捨我其誰的氣勢!」徐階定定望著他,一字一頓道:「如今不趁著老夫還能遮風擋雨,在百官面前把能力展示出來,你要等到什麼時候,才能擔此大任呢?」

沈默這下徹底見識了,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,什麼叫酒還是陳的香,什麼叫飯還是隔夜的餿了……山外有山啊小同志。

很快,從親切的師徒,又升華為衣缽相傳的關係,似乎在徐階心裡,已經再沒有張居正的容身之處。

「師相教訓的是。」沈默微微皺眉道:「但這都是沒有證據的事情,全都是滕祥一張嘴說出來的。他扯東扯西,扯出了督撫、扯出了九卿,還扯出了閣老。但問他證據,卻說都燒了,這就成了攀扯!楊豫樹和海瑞也是昏了頭,竟將這樣的口供呈了上來。師相,倘若叫皇上您老去徹查,您能查出什麼來?」

「空穴來風,未必無因。」徐階沉痛道:「徹查吧,還讓那個海瑞來擔綱,老夫當初之所以,讓他個四品官出來擔綱,就是看中了他是柄無所不破的利刃,這次這柄利刃艹之你手,只要功夫下足,一定會找出證據來的!」說著表態道:「到時候該抓誰,該辦誰,老夫會全力配合的!」反正表決心又不要錢,徐閣老最愛幹這種事兒。

「但聖心……」沈默輕聲道:「是不作此想的。」

徐階這下愣住了,道:「皇上什麼意思?」

「一是不希望此事波及太大,引起朝政混亂,讓國事雪上加霜。」沈默答道:「二是,希望能放過他的兩位師傅。」

「第一個可以理解。」徐階緩緩道:「但第二個要求,不是皇帝應該提的。」

「也算可以理解吧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皇上畢竟剛剛御極,這時候就處置昔曰的老師,難免給人以刻薄寡恩,有悖綱常的印象……您知道,當今是想跟先帝有所區別的。」

「唔……」徐階緩緩捻須道:「這樣說也有些道理,但臣子要致君堯舜,豈能一味的順從?」

「可以先冷一下,過段時間再處理。」沈默輕聲道。

「嗯……」徐階這才答應道:「也罷,那就先便宜他們。只查李春芳、王廷相這些涉胡宗憲案之人,其餘行賄之人,只存檔,這次就不追究了。」

「是……」沈默輕聲應下,旋即卻又皺眉道:「可單查李春芳的話,他會不會死咬著太岳不放?」

「這倒是個死結。」徐階恨聲道:「若非為了皇上著想,把兩人一起查辦才是正理!」

「師相就別說氣話了。」沈默苦笑道:「其實這個案子,就看學生願受多大委屈,既然九十九拜都拜了,也不差這一哆嗦了。李春芳那一份,我也背著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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