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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零七章 審訊(中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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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位出去吧,把門關好。」萬倫淡淡道。

「這,我們要看守人犯。」番子這下不能照做了。

「你們在門口守著,裡面人還能插翅飛了不成?」萬倫皺眉道:「只要在這個門裡發生的事情,一概由本官負責。」

番子這才不情不願的退下。

萬倫支走了番子,這才從大案前走了過來,望著胡宗憲,手往西邊的椅子一伸道:「請坐。」

胡宗憲看了看他,坐了下來。

萬倫也坐下來,定定地望著胡宗憲道:「你是革員,我不能再以職務相稱。但你的功名沒革,你早我三科,便稱你一聲前輩吧。」

胡宗憲點點頭,閉上了眼睛。

「你可能奇怪,為何會在中途審你。」萬倫沉聲道:「晚輩不妨告訴你,因為一旦到了京城,可能還沒開審,你就先瘐死在牢里了。」

胡宗憲眼皮微動,但不吭聲。

「我知道你還沒糊塗,」以為他不信,萬倫淡淡道:「前輩堪稱一代人傑,當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,你的存在,已經威脅到某些人的安危了,所以當初的情分,反而成了人家痛下殺手的理由。」

胡宗憲的呼吸,似乎微微急促了一些。

「我雖然辦你的案,但和前輩你無冤無仇,也不想看著曾經的抗倭功臣,變成萬人唾棄的罪人。」萬倫見法子有效,繼續道:「只要你配合……」

聽到『罪人』這句話,胡宗憲的呼吸更加急促,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:「胡某是不是罪人,不是你們能說了算的……」

雖然被他頂了一句,但萬倫心中暗喜,最怕他萬念俱灰、死豬不怕開水燙,只要還有執念就好,就能加以利用,攻破他的心防:「前輩此話,晚輩不敢苟同,史家如何評價一個人的是非功過?還不是參考清流士林對他的評價?」說著壓低聲音道:「前輩這是何苦,要替人背這個黑鍋呢?」

「不懂你的意思……」胡宗憲垂下眼瞼道。

「也是,前輩做了那麼多事,又怎知晚輩問的是哪一樁?」萬倫坐直身子,沉聲道:「你雖然已經致仕,但畢竟是一品大員,抗倭功臣,要是沒有如山鐵證,朝廷也不敢把你怎樣。」這個萬倫確實是個審訊專家,他先對胡宗憲以禮相待,使對方放鬆心防,然後又出言詐唬,擾亂他的心念,待得胡宗憲心情大亂後,才直擊對方心頭橫亘的謎團,這套心理戰術從來都是無往不利、無所不破!

胡宗憲果然入彀,眯著眼睛望向那萬倫,分明是『有話快說、有屁快放』的意思!他一直想不明白,如今王直也算是與朝廷講和,聽說年初還得了個什麼『皇家海運隊』之類的稱號,如此皆大歡喜的結局,按說當時的是是非非,應該全都揭過才是,怎麼又抓著此事不放了?還說自己謀反?實在是難以理解。

「因為你寫給王直的那些信,還有給他的那些聖旨!」萬倫這才不慌不忙的甩出撒手鐧道:「他都已經交給了皇上!」

胡宗憲先是眉頭一皺,旋即又舒展開來,索姓閉上眼睛……這話時把自己,還是把王直當成三歲孩子?將昔曰的蠅營狗苟捅到皇帝那裡,對老船主有什麼好處?王直是絕對不會這樣乾的!

「你別不信。」萬倫淡淡道:「王直惱了朝中某大人,你的東窗事發,只是誤中副車而已!」審問從來都是虛虛實實,萬倫不能把真相告訴胡宗憲,那樣震撼不夠,而且也不能這麼早出底牌。不過現在這個說法,也不是他想出來的,而是總憲大人的主意……據說年初,王直率艦隊去援助呂宋,和洋毛子僵持了幾個月,雙方都筋疲力盡時,那個勞什子南洋公司斜刺里殺出來,攻占了呂宋的首都,摘了王直的桃子。現在,王直雖然仍占著玳瑁港,但主要航道不在那,主要城市也不在那,一下子成了食之無味、棄之可惜的雞肋了。

也不知總憲,是和那位傳奇般的老船主真有聯繫,還是靠情報推斷出來的,反正他就是認定了,那人和王直之間必有矛盾!而這矛盾,也必為胡宗憲所知悉。

然而胡宗憲卻緩緩搖頭道:「本人已不問世事多年,對現在的時局一無所知,還請這位中丞,把話說明白一些,」說著也不只是諷刺,還是自嘲,低低道一聲:「以免白費口舌。」

「好!」見他果然不是那麼好對付,萬倫反而鬥志盎然起來,拍案道:「那就說明白點,那些所謂『聖旨』,全都查無對證,乃是偽造的!」

「這問題……」胡宗憲捻須沉吟片刻,抬起頭來道:「該去問王直。」

「你……」萬倫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,苦心設好的籠子,卻成了人家投向自己的武器。他卻也不想想,胡宗憲二十六歲中進士,縱橫南北、出鎮東南,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,什麼樣的伎倆不知道?想用區區雕蟲小技,就誆到自己想要的,純屬自取其辱!

「不要再狡辯了……」萬倫只好再拋出一張王牌道:「當初幫你偽造聖旨的『妙手』張讓,已經被我們在江西老家抓捕了,對此事供認不諱,他手裡還有你寫的條子,刑部的人也鑑別過了,就是你胡大人的字跡!」

「年代久遠,記不清了……」胡宗憲垂下雙目,又是這一句。但他心裡,已經起了滔天波瀾,看來對方是蓄謀已久、準備充分了,自己這次,怕是在劫難逃了!

「狡辯是沒有用處的。」萬倫知道他認了,乘勝追擊道:「甚至你一個字不招,僅靠手上的證據,我們也能定你的罪!」

他說完這句話,胡宗憲心裡的疑團,一下就全解開了,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,原來是打得這番主意!心裡一通透,他也不再裝下去了,神態很快恢復鎮定,昔曰那位顧盼自雄的胡大帥,仿佛一下又回來了。他的嘴角掛起一絲淡淡的譏諷道:「那,何必要跟東廠的人串通,偷偷把老朽弄到這裡來呢!」說著冷冷看他一眼道:「聖旨我看過,是要把我押赴京城受審,現在卻在中途審我,請這位中丞,拿出新的聖旨,否則,老夫拒絕回答任何問題。」

「你、你……」萬倫的黑臉一下子煞白,他這才知道,原來胡宗憲一開始這麼配合,是為了從自己嘴裡套話,待解開心中的疑竇後,便不再跟自己演戲了。

小子,不要因為虎老了,你就比他強。老虎永遠是老虎,就算只剩下骨頭,也還是虎骨!不是犬類可以比擬的。

萬倫當然拿不出聖旨,這本就是一出『先斬後奏』的戲碼,他終於知道,自己比胡宗憲差的太遠,頓時失去了靠言語擊敗對方的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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