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一一章 審(中)(2/2)
但只要是這樣的人,就會清晰感受到同類的氣息,縱使道不同不相與謀,也會彼此欣賞、相互理解……有了這樣的同類,你縱使孤軍奮戰,也不會感到孤獨;沒有這樣的同類,你即使身處人群,也一樣會無比孤獨。
『默林兄啊,默林兄,你已經成功走到終點,我卻還要孤獨前進……』沈默看著胡宗憲的靈柩越來越近,心裡的孤獨感也越來越強烈,終於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,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鳴:
從此天下,再無知音,山高水惡,子期何求?!
隊伍終於在百姓的目送下,駛到了永定門下。眾官員也看清楚了,原來是一百多披著斗篷,帶著斗笠的錦衣衛,護送著一輛拉著靈柩的馬車,押送著兩輛囚車。行到城門前時,帶隊的錦衣衛一抬手,隊伍便緩緩停了下來。
「諸位大人有禮了。」那錦衣衛頭子在馬車上抱拳道:「鎮撫司奉欽命,押送一干人犯進京,眾位若無事,請讓開去路。」
這時刑部尚書黃光升,和大理寺卿楊豫樹出聲道:「這位欽差,我這裡有份手詔,卻是給你的。」
「哦。」錦衣衛頭子不敢怠慢,趕緊翻身下馬,走到黃光升跟前,一看他手裡果然是明黃色的上諭,趕緊跪接道:「臣接旨。」便接過來展開一看,然後收起來道:「既然上諭是由刑部、大理寺主審此案,那俺就聽從大人的吩咐。」
看看遠處站著的沈默,黃光升低聲道:「先送去刑部,讓仵作驗屍吧。」
「黃大人。」這時沈默出聲道:「我能先看他一眼嗎?」
黃光升看看那錦衣衛頭子,後者為難道:「因為要驗屍,故而還是當時的樣子,怕是有礙觀瞻。」
「正要看看我那老哥哥,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。」沈默堅持道。
「這……」沈默都這樣說了,黃光升哪能不給面子?裝作沉吟片刻,道:「好吧。」
「打開。」那錦衣衛頭子一揮手,便有兩個士卒,將棺蓋緩緩推開。
沈默深吸口氣,走到那棺材邊上,往裡只望了一眼,便定定站在那裡,仿佛魔怔了一般。
黃光升走上前,往棺中一望,不禁一陣頭皮發麻……他也算是老刑名了,一看就看出,死者生前遭受了長時間慘無人道的折磨,其遺體慘不忍睹,實乃多年罕見。
這時楊博也和幾位部堂湊上來看了看,一個個都臉色發白,王國光甚至當場嘔吐起來。那錦衣衛頭子,趕緊讓手下把棺蓋合上,但已經有不少官員看到了,全都變了臉色,『太慘了……真是太慘了……』『沒人姓啊……』『禽獸不如……』的感嘆聲四起。
但眾人的注意力,旋即又被沈默吸引過去——當那棺蓋換換扣上,阻斷了他的視線後,沈默便兩眼一黑,吐出一口血霧,直挺挺往後摔去。
好在邊上的官員,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異樣,趕緊伸手將其接住,眾人呼啦一下圍上來,「閣老、閣老……」的驚叫聲,淹沒了其他動靜。
楊博分開眾人,拿起沈默的胳膊簡單一號脈,便用大手去揉他的心口,揉了十幾下後,沈默終於悠悠轉醒,淚水連珠般淌下,喃喃道:「痛死我了……」說著又有鮮血從嘴角流出來。
「快把你家大人送回家去,趕緊請太醫診治,」楊博站起來,吩咐沈默的侍衛道:「他這是悲傷過度,傷到了內腑,可馬虎不得。」
沈默的護衛早就嚇壞了,聞言趕緊小心翼翼把沈默抬起來,放到牛車上拉回去。
沈默一走,楊博對黃光升道:「沈閣老為什麼會這樣,你應該很清楚。」
「是……」雖然同是部堂,但黃光升在楊博面前哪敢拿喬?小意點頭道:「胡大人太慘了……」
「將此案一查到底,讓胡大人瞑目……相信這也是沈閣老的願望。」楊博沉聲吩咐完,目光又飄向那兩輛囚車,又道:「用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東西,是過不了關的。」說著他回頭看一眼沉默的李、張二位,語氣有些怪異道:「我說的對不對呀,二位閣老?」
「不錯。」李春芳還在那愣怔,張居正卻已經沉聲道:「此案姓質惡劣,影響極壞,不徹查不足以平民憤……」說著話鋒一轉道:「黃部堂是辦過嚴世蕃案的老刑部,由他來審理此案,最合適不過……」
「我相信,他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。」李春芳回過神來,接話道。
「那就靜聽佳音了。」楊博捋著鬍子,瞥黃光升一眼道:「黃部堂,人在做、天在看,別讓老夫失望呦。」
「一定一定……」大冷的天,黃光升已經滿頭大汗了,藏在袖子裡的雙手不停的發抖,身為局中之人,他能聽出這其中的唇槍舌劍,而自己無論怎樣做,怕是都難逃被另一方遷怒的結局了。
這就是小角色的悲哀,無根無基,做到尚書也脫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