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歷史軍事 > 官居一品 > 第八一三章 神劍出鞘(下)

第八一三章 神劍出鞘(下)(2/2)

目錄

張居正也不回書案後,而是在兩人對面坐下,與兩人簡單寒暄起來。

在官場上,沒有無意義的舉動,一舉一動都有內容。張居正不著官服不在正廳,並且與兩個下官昭穆而坐,這是將其視為心腹的表現……楊豫樹與他是同年,當然無需這樣做作,所以張居正一番刻意為之,其實是對海瑞一人的。

楊豫樹心中暗嘆:『怕是要白費功夫了。』便望向海瑞。海瑞此時卻無任何表露,直直地坐在那裡,好像什麼都沒察覺似的。

張居正也在打量著海瑞,兩人雖然照面過不少次,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細細打量這個大名鼎鼎的海青天。但見他眉棱高聳,挺鼻凹目,乃是極威嚴的相貌,端坐在那裡,堂堂正正、不卑不亢。

張居正心中暗嘆一聲,先開口道:「二位都接到聖旨,明曰就要開審胡宗憲案,今曰把你們叫過來,一是代表皇上和元翁,給你們打打氣,不要有什麼顧慮,只管一查到底,內閣做你們最堅強的後盾。」

兩人都知道,這只是空話而已,戲肉都在後頭呢,便安靜的聽他繼續道:「二來,是要代表皇上和元翁,對你們提幾點要求。」

「閣老請講。」兩人坐直身子,聽張居正訓話道。

「第一,要公正;第二、要全面;第三,要深入。」張居正便字正腔圓道:「所謂公正,就是要你們秉承一顆公心,斷案就是斷案,不要被別的東西左右,也不要摻雜別的東西;至於全面,這次的案件情況特殊,起因是數年前的一些舊案,要查就全都查清楚,不要怕麻煩,我們有的是時間,要把背後藏著的牛鬼蛇神全挖出來,這就是第三點,深入……聽明白了嗎?」

楊豫樹和海瑞沉默片刻,前者心中黯淡道:『果然讓海瑞說中了,張太岳想借我們的手深挖,是不會因為同年一場,就讓我輕鬆過關的。』

他正在出神,便聽海瑞出聲道:「下官有一事不明,請閣老賜教。」

「請講。」張居正很有涵養道。

「不知這三點要求,是皇上還是元翁提出的?」海瑞問道。
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張居正雖然不悅,但還是回答他道:「是元翁提出來的又怎樣。」

「那恕下官不能全部接受。」海瑞道:「聖旨上,是讓下官審理胡宗憲遇害一案,那下官就只能從他被押到夏鎮之後查起……之前的事情,與他的死無關,下官不得聖旨,無權查問。」

張居正心中大怒,當初也沒人給你下旨,你怎麼敢彈劾皇帝來著!怎麼現在膽子又小了?氣歸氣,但他的表情還算放鬆,淡淡道:「元翁的意思是,這些都要查……你既然來了,我先給你看個東西。」說著從書案上拿起一個卷宗遞了過去。

海瑞接過翻開一看,乃是都察院調查胡宗憲偽造聖旨案的卷宗,上面記載著詳細的經過,還附有胡宗憲的親筆書信和偽造的聖旨……看到這些,海瑞的面色果然凝重起來。

張居正一直盯著海瑞看,見他果然入彀,心情終於輕鬆不少……他正是要利用海瑞這種眼裡揉不得沙子,使其對胡宗憲深惡痛絕,從而改變案件的走向。所以他也不催,就在那悠然呷著茶,等海瑞把卷宗看完。

一頓飯的功夫,海瑞終於合上了卷宗,張居正問道:「有何感想?」

海瑞緩緩道:「事實清楚,證據確鑿,即使胡宗憲活著,也無從置辯。」

「不錯,」張居正欣喜道:「海少卿要從這方面深挖,不能讓此案流於表面,要把深層次的東西挖出來。」

「閣老的意思,下官不敢苟同。」海瑞卻搖搖頭道:「偽造聖旨案已經可以結案,下官沒必要畫蛇添足……還是直接登邸報大白天下吧。」

張居正鼻子都要氣歪了,要是登邸報管用,我還用跟你廢話?南方的報紙、燕京的三公槐論壇,早就給此事定了姓……要說胡宗憲通倭,可現在倭寇何在?要說胡宗憲謀反,可他老老實實交權,老老實實被抓,又老老實實被整死,謀反罪根本不成立,只能說是『權宜之計』,最多有些不擇手段吧。

像海瑞這種將《大明律》視為圭臬的人,肯定不會接受這種說法,所以張居正實指望他能拍案而起,由此把胡宗憲的行賄受賄、貪污犯罪全都查將出來……倒要看那沈默還有什麼臉,整天拿他的『老哥哥』打悲情牌。

然而張居正萬萬沒想到的是,這海瑞竟緊抓著聖旨上的字眼,來了個『不否認、不關心、不牽扯』的三不政策,讓他的算盤落了空。不由有些慍怒道:「那本相讓你們順道大白天下,這你也要拒絕嗎!」

「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」海瑞一字一句道:「下官怕是要讓閣老失望了。」

「你呢,楊大人?」張居正這才想起,還有個主審在邊上杵著呢。

「哦,我啊……」在張居正如刀子般的眼神下,楊豫樹一張臉變得煞白煞白,艱難的咽著吐沫道:「我覺著……海少卿說的……有道理!」

海瑞意外的看向楊豫樹,張居正更是意外。今天他真是太他媽的意外了,先是一根筋的海瑞,竟也知道『有所為、有所不為』了;接著他怎麼也沒想到,那個向來如好好先生般的同年楊豫樹,竟然也跟著給自己拆台。

「你,你們……」張居正氣得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道:「既然二位如此堅持,那本相也不好勉強,就請好自為之吧。」說完便端茶送客,一刻也不願再和他們蘑菇下去,與方才的禮賢下士大相逕庭。

走出內閣,回到長安街上,海瑞朝楊豫樹拱手道:「方才錯怪大人,海瑞向您賠不是了。」

「算了吧,」楊豫樹擺擺手道:「我也只是不想,被人當槍使而已。」說著笑起來道:「倒是剛峰兄讓我刮目相看,還以為你不知道什麼叫分寸呢。」

「我確實不知分寸。」海瑞淡淡道:「但我知道做事情要考慮後果,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事兒,我不做。」

「哈哈哈……」見他一本正經的說過笑話,楊豫樹不禁捧腹笑起來。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