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一九章 葬禮與喪鐘(上)(2/2)
至於哀榮、封蔭之類的也是如此,權力實際在內閣手裡,或者明確說,是在徐閣老手中……而徐閣老又是通過倒嚴上台的,對胡宗憲的態度也一直很鮮明,甚至被認為是其一系列悲劇的幕後主使。所以到底會是個什麼結果,官員們一邊議論,一邊拭目以待。
比較主流的看法是,可能最後會出於中庸之道,對半胡宗憲的功過,給他一個有褒有貶的諡號,這樣既不算違背了聖意,也能為徐閣老接受。
即使到此時,百官還是抱著那種看法……聖意雖然難違,但皇帝畢竟還是要聽徐閣老的!這就是徐閣老多年以來,一磚一瓦積攢起來的恐怖威望。
然而百官最津津樂道的,還是那內閣食堂中傳出的陣陣哭聲。簡單的素材經過加工,傳得有鼻子有眼,更神奇的是,甚至與真相都相去不遠……《太祖實錄》不是什麼機密文件,至少翰林院的那些才子們,都能倒背如流。所以大清早的徐階要和沈默喝酒,自然會讓他們聯想到那個經典段子,於是故事由此引申……他們說,沈默是狀元之才,《太祖實錄》他不知已經讀了多少遍,都爛熟在肚子裡了。看到酒杯時,早就想起了太祖那兩句話:『金杯共汝飲,白刃不相饒』!』
這是要逼著沈默表態了,沈默當然嚇壞了,當即跪地磕頭不止,問:『學生到底什麼地方得罪老師?』
『老夫放棄兩個大員,已經足以給你交代了。』徐閣老說:『你卻仍抓著案子不放,讓那海剛峰像瘋狗一樣亂咬人,你到底存的什麼心?莫非要把老夫的人一網打盡,你好取而代之?』
此等誅心之言,當然惹得沈默涕淚橫流,磕頭請老徐原諒。然後先是檢討了最近一段時間的不冷靜行為,後來又發毒誓、又作保證,表示會讓案子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這才取得了徐相的諒解。
此外坊間還有傳聞,說徐階對沈默其實是連敲帶拉,先用『美酒白刃』嚇唬他一通,然後師生再抱頭痛哭一場,便和好如初了。這不是官員們希望故事有個圓滿的結局,而是他們都看出來,徐閣老另兩位學生這次是黃泥巴掉到褲襠里,反正不是屎也是屎了,就算幸運的躲過這一劫,但也抽了牌子,怎麼再問鼎首輔的寶座?
所以徐階不可能再把沈默怎樣,總得留個全須全尾的弟子以備將來吧?
官員們之所以能猜得八九不離十,其實道理很簡單,因為他們都相信,以徐閣老的聲望地位,那是順者昌、逆者亡,連皇燕京得讓三分。所以在他面前,沈閣老是龍也得盤著,是虎也得臥著,就算把天下理都占全了,也不敢造徐閣老的反。
所謂『樹的影、人的名』,這就是徐閣老的威望所致。威望這東西,看似無形無相,但積累到一定程度,卻可無敵於天下。王莽養望二十年,便可躥漢代之而幾乎無人反對;王安石養望二十年,一通變法把國家折騰的雞飛狗跳、官吏要上吊,也沒人敢跟他對著幹,這就是聲望到了一定程度後的威力。
而徐階最大倚仗,不是門生故吏滿天下、不是憑《嘉靖遺詔》收攏的人心,也不是手裡的宰相權柄,而是他自身的威望。這強大的威望,讓所有敵人不敢與他正面對抗,讓人堅信他是無敵的,哪怕對手是皇帝,也奈何他不得。
只有認識到徐階的強大威望,才能理解沈默為何在確立場面大優的情況下,仍然不敢輕舉妄動,而是繼續堅持苦情路線不動搖。就是因為他知道,一旦爆發正面衝突,在徐階的威望下,自己的優勢會像沸湯潑雪一樣,頃刻化為烏有。
這不是危言聳聽,他面對的是自己的老師,而且是強大不可戰勝的帝國宰相,除了少數鐵桿之外,沒有會支持他、所有人都會離他而去。最後這場戰役,只能變成他一個人的戰鬥,結局自然註定。
還是那個『黔驢技窮』的故事,面對著強大的敵人,貿然出招都無異於自取滅亡……這從沈默決定,要把徐階拉下馬的那天起,他對此保持著清醒的認識。
然而沈默和徐階積怨已久,胡宗憲事件便是引燃炸藥桶的導火索,當欺師滅祖的瘋狂念頭占據支配地位後,他就必須要做到這一點……不然怎麼配得上楊博那句『最理智的瘋子』的評語?
所謂『最理智的瘋子』,就是要用最理智的行動,實現最瘋狂的念頭。對於沈默來說,『如何擊敗徐階』這道大題,他已經在心中反覆驗算過無數遍了,早就有了一整套屠龍之計!
我承認,你徐閣老真的無敵天下……但你畢竟不是半神之身的皇帝,你一樣有自己的弱點!
你的弱點就是太強了!已經在不知不覺中,超過當今這個君主[***]社會的規則允許……這大明朝,只有一片天,是皇帝而不是你徐階。就算烏雲再密,遮天蔽曰,要想雲開霧散,只不過是一陣風的是。
風從何來,那句京師官場諺語說得明白——『宮裡的風、內閣的雲』,這才是這八個字的真諦所在,只是看起來,隨著『龍捲風』嘉靖皇帝白曰飛升後,大家都不把這層意思當回事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