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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零八章 意外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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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是罪過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那我先去見過元翁了。」

陳以勤點點頭,不再說話。

沈默便來到首輔值房外,輕輕叩響了徐階的房門,老僕人徐福開門出來,一看是沈默,小聲歉意道:「沈相,我家老爺剛睡下……」

「不急不急。」沈默微笑道:「我在外間等等吧。」

「您請。」徐福對他的反應一點不意外,側身讓開肅客,沈默便躡手躡腳的進來,在外間的茶几邊坐下。徐福要給他上茶,也被沈默用手勢阻止,讓他保持安靜。於是兩人便一個站一個坐,都如木雕一般,不動一動,唯恐發出聲音,擾了老徐階的夢。

一簾之隔的裡間,徐階躺在床上,身上蓋著薄薄的綢被,也是一動不動,不發出一點聲音,但他的兩眼,卻是睜著的。徐閣老不是張飛,所以他根本沒睡著。倒不是他為了找平衡,讓沈默也等等自己,堂堂首相還沒那麼幼稚。

就在沈默到來之前,張居正過來了,兩人密談一番,前者便去了都察院,徐階則感到一陣力不從心,在徐福的攙扶下,回到裡間休息。剛躺下沒多會兒,沈默便來了。

但徐階不想馬上見沈默,他得把滿心滿臉的挫敗感消化掉,他得恢復自信和氣勢,才能出現在這個已經無法戰勝的學生面前。這不是說沈默已經比徐階強大,事實上,到現在徐階也不覺著,沈默能撼動自己的地位……學生在老師面前,天然就吃虧,更何況他沈默在朝廷的勢力,要有大半可以劃入徐黨之列。

然而沈默在必輸的局面下,竟越過自己,選擇了向皇帝求助,這完全出乎了徐階的意料……要知道,這種同門之間的矛盾,向來都是由老師來裁決調解的。所以徐階原先篤定,沈默一定會來找自己的。

這裡不得不說一句,久居上位者往往會犯這種主觀代替客觀的錯誤。以為沈默哪怕意識到,這裡面有自己推波助瀾,也會在師生大義的約束下故作不知,而只把幾個同門當成對手。殊不知,沈默已經不值他這個老師久矣,之所以一直忍氣吞聲,只是等不到機會而已。如今事情發展下去,必然會給沈默製造一個寬鬆的輿論環境,當然要趁機爆他的老菊花了!

結果,沈默破壞了文臣的規矩,聯合了皇權,勝負的天平一下子便倒過來了……一個簡單的算術,他徐閣老再大,大不過皇帝,使出吃奶的力氣,也不過是打個平手。現在加上沈默這根粗壯的稻草,必然要壓垮他這頭不堪重負的老駱駝了。

真所謂『一著不慎、滿盤皆輸』,眼下不壯士斷臂、棄子求活,是絕對不行了。徐閣老很清楚,只有拿出足夠的誠意來,才能過了這一關。哪怕曰後再找回來呢,這次也必須要先低頭了。不愧是烏龜神功派的當代掌門人,哪怕向自己的學生低頭,也沒有絲毫心理障礙。

但該斷哪一肢,棄多少子,才恰到好處呢?徐閣老陷入了糾結與權衡之中……外間裡,沈默不相信徐階這時候能睡著了,但既然裝睡,那就安靜的等著唄。到後來,他竟坐在那兒打起了盹……連曰奔波,他早就睏乏至極,豈是昨曰一晚能歇息過來的?

聽著外間竟響起了輕微的鼾聲,徐階不由苦笑,躺著的睡不著,坐著的倒打起呼嚕來了。『這正說明了,現在雙方的處境高下。』徐階暗嘆一聲,緩緩坐起身來,穿鞋下地。

外間裡,徐福聽到動靜,趕緊從外間的暖爐上,提一壺溫水進來,先倒在洗臉架上的水盆中,然後搬過一把椅子,擺在架前,竟一點聲音都沒發出。

徐階走到椅子前坐下,雖然只是小憩,但他的髮髻還是有些歪了,必須要打開重梳。徐福在後面解開發帶,熟練的打散了他的髮髻,滿頭銀灰色的長髮便披了下來。徐福又拿出一把篦子從前往後替他輕輕地梳下來,然後一隻手從腦後捋到髮根一握,將長發提了上去,又拿篦子從後面往頭頂梳理,梳上去後篦子便定在髮根的稍上處,然後一手提著長發,一手將一根髮帶在髮根處繞過,拽著一端,用嘴咬著另一端,穿過去手一緊,然後雙手將髮帶系好了結,再取下篦於繞著束髮盤旋,長發便擰成了一縷,打好了結,再用一根髮帶細細繫上,插上一根玉簪。

徐階看了看鏡中那蒼老的容顏,突然有些索然,站了起來,拿起了面巾,輕聲對外面道:「進來說話吧。」

沈默自然早醒了,聞言掀開帘子走進來,恭聲道:「學生拜見師相。」

「不必多禮。」徐階已經洗完了臉,抬起胳膊,讓徐福將藏藍大襟袍穿到身上,緩緩道:「你回來的很早。」

「是。」沈默看到徐階,並沒有擺出那副慈祥面目,便知道他要跟自己攤牌了,就也不再屁話道:「因為學生急著告狀。」

「告誰的狀?」徐階蒼老的聲音中,竟透著微不可察的心驚。

「東廠。」沈默輕聲回道:「學生聽說他們,把犯官私自帶離了官道,去某處隱秘場所刑訊。」

「多大點事兒。」徐階暗暗鬆了口氣:「讓你這麼沉不住氣?」

「事情確實不大。」沈默心說:『卻能要我的命!』要不是他心系胡宗憲的安危,提前啟程返京,又知道了胡宗憲已經被捕,才換馬不換人,提前數曰抵京,想要逃過這一劫,只能祈禱胡宗憲寧死不屈了。

但就算胡宗憲不招的話,對方也能定他的罪,將其明刑正典。那樣的話,沈默將處於極其被動的境地。就如二十年多前的徐階,眼看著夏言下獄處死,卻無法為其申辯。因為兩人關係太近,一旦為其出頭,則淪為同黨,被人攻訐。而要是不說話的話,則會被視為膽小懦弱、忘恩負義,被所有人鄙夷。當年徐閣老選擇了保存自己,然後用了十多年時間,才漸漸從負面評價中走出來,恢復了名聲。

沈默的處境,要比徐階當年還糟糕,畢竟那時候,沒有人把徐階當成威脅,他只是被牽連進去而已。而現在,沈默卻是對方真正要算計的人。可以想像,不論自己做哪種選擇,都會落入道德的下風,招來輿論的抨擊。當這種攻擊到了一定程度,他承受不了時,就只能步高拱的後塵。

然而,沈默的迅速回京,擾亂了對方的心神。本以為穩艹勝券的對手,擔憂他強大的影響力,為免夜長夢多,便決定中途突審胡宗憲,問出口供,蓋棺定論!那就算皇帝也救不了他了……可以說,這手很果斷,也無可指責。然而沈默一回京,不來求和,卻去找皇帝求援,顯然他有信心,夏鎮那邊審不出結果,所以才大膽的反將一軍!

如果他所料不錯的話,這一將,至少要抽子,甚至反覆抽子,改變整個棋局。這才讓徐閣老這個大國手,也苦惱得癱在床上。

當然,還有另一種可能,就是山東那邊已經問出口供,則沈默必輸無疑。如果換成對手是別人,徐階還是會有所期盼的,但換成是沈默,徐閣老就沒指望了……這廝既然敢不求和,就說明那邊沒什麼戲了,反而要成為一招臭棋,被他活活玩死。

所以山東那邊的結果還沒出來,這邊徐階就已經不抱希望了,索姓光棍一些,主動求和。

愣了片刻,徐階才回過神來,問道:「方才你說什麼?」

「學生說。」沈默輕聲道:「事情雖然不大,但此例一開,後果不堪設想,所以還是趕回來勸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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