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二二章 絕殺(上)(2/2)
徐階還就真看懂了,瞧瞧外面曰頭都升起來了,這時候敦得哪門子倫?強忍著『致君堯舜』的衝動。他強笑著問馮保道:「那得等多長時間?」
「這哪好說,」馮保小聲道:「也許一兩個時辰,也許一兩天,看皇上的姓質了。」
徐階簡直要暈厥過去,這不是作死嗎?但現在管不了皇帝的生理問題,他一把拉住馮保道:「我確實有急事,必須馬上見到皇上,公公幫著想想辦法吧。」說著竟給他作了個揖。
「哎呦呦,折殺咱家了,」馮保連忙躲開,道:「您老稍候,我去看看有沒有機會跟皇上說。」
「勞煩公公了。」徐階心下稍寬道。
馮保便進去西暖閣,穿過層層宮幔,到了皇帝所居的內殿中。
這裡哪有什麼無遮大會?只有一個氣得直哼哼的皇帝。見馮保進來,隆慶拉著個臉道;「把他攆走了?」
「回主子,沒有。」馮保看看邊上的陳宏,小聲道:「他非要見您,說是有急事。」
「怎麼辦?」隆慶看向陳宏道:「會不會真有急事?」
「這都年根下了,除了這事兒,還能有急事兒?」陳宏還是那副命不長的樣兒,不緊不慢道。
「那,見不見?」隆慶一陣怵頭道。
「皇上想好了,如何應付徐閣老,那就見。」陳宏用那種老太監獨有的語調,慢吞吞道:「若是還沒想好,老奴建議還是等想好了再見……」頓一頓道:「畢竟,您是要表態的。」
「唉……」隆慶真恨自己,沒有沈師傅他們那樣,一眨眼就能把問題想周全的本事,不由頭大如斗道:「可是這節骨眼上拒而不見,他肯定會以為,朕這是不想見他?」
「實在為難的話。」等皇帝糾結一陣子,陳老太監又悠悠道:「可以這樣說……」
「皇上說了,他是信得過您的。」徐閣老等了好一會兒,終於等到馮保出來宣諭道:「大事小情您看著辦就行,不用事事匯報。」
「是,謝皇上信賴。」徐階行禮領了上諭後,被馮保顫巍巍扶起來。後者便攙扶著他往外走。待到了背風無人處,徐階拉住他的手問道:「馮公公,你跟我說句實話,皇上看了那封遺書沒?」
「看了。」馮保點點頭,壓低聲音道。他的袖子裡多了樣東西,應該是一卷銀票,這可是宰相行賄啊,真是令人激動!
「那,皇上有沒有說什麼?」徐階輕聲問道,又是一卷銀票……這手法動作顯然是有練過的,就算這幾年沒幹過,現在也一點不生疏。
馮保簡直要爽死了,忙痛痛快快道:「皇上看了後,說這傢伙終於覺悟了,早幹嘛去了。」頓一頓,面現賤笑道:「皇上好陣子都沒這麼高興了,要不也不會這麼早……」
「多謝。」徐階點點頭,又是一卷銀票,這才鬆開手。在馮保的攙扶下,走出乾清宮,上了等在那裡的抬輿。
在回內閣的路上,徐仰望著黑雲壓城的天空,面容無比凝重。方才馮保的話,雖然讓他心中的壓力稍減。但他仍然深深感到,自己頭頂籠罩著空前的危機。就像被一張大網牢牢網住,越是掙扎的厲害,就被困得越緊,可要是不掙扎,這種坐以待斃的滋味,真是太煎熬了。
時間,最需要的還是時間。一切等撐過這個年再說……今天已經是二十九了,徐階暗暗道:『怎麼還撐不過這一天半?』
回到內閣後,徐階招來了自己最親信的司直郎道:「今天和明天,所有送去司禮監的奏章,你都必須都仔細看過。」老頭難得的霸氣外露,一字一頓道:「若是有不懂事的言論,一律先留著在文淵閣過年。」
「是。」那司直郎也知道情況嚴峻,便要領命而去,卻聽徐閣老道:「還有……」
那司直郎站住腳,垂手恭聽。便聽徐階輕聲道:「如果到中午,陳公公還沒有信來,你就主動和在宮裡的眼線聯繫,務必把真相弄清楚。」這是徐階一直很忌諱的事情,如今萬不得已,也只能特事特辦了。
「是。」司直郎這下表情都僵硬了,難道比想像的還要嚴峻。
「去吧,天塌下來有老夫頂著,傷不到你們的。」徐階給他打氣道。
「是!」那司直郎挺起胸膛,轉身離開。
望著他背影,徐階面容冷肅,時至今曰他才明白,原來哪一句;『權臣都是逼出來的!』,並不是當婊子立牌坊,而是一種無奈的心路……那廂間,馮保回到值房,把門關好,喜滋滋的清點手裡的票子,好傢夥,一個問題二百兩,足足六百兩銀子,徐閣老三年的俸祿,真是大手筆啊!
雖然馮保這個太監很另類,並不愛錢財這種阿堵物,但是能拿到當朝宰相給的賄賂,實在讓他深感榮幸。並準備收藏起來,將來老了也好有個炫耀。想到這,他心中不禁有些愧疚,可惜咱還是騙了您老,這也是沒辦法的,誰讓咱得聽皇上的呢?
滕祥用鮮血換來的教訓,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何況今天皇帝是那樣的生氣……馮保還從沒見過,好脾氣的隆慶皇帝發那麼大火呢。
在聽說王廷相自縊後,隆慶先是錯愕,然後越來越生氣,到最後竟怒不可遏了,撈起什麼來砸什麼,把機子上的瓶瓶罐罐全都砸了個粉碎,才不那麼生氣。但嘴裡仍然碎碎念道:「太目中無人了,太不要臉了,這就是你的一查到底嗎?把朕當成什麼了?秦二世還是漢獻帝?太喪心病狂了!」
好在陳宏已經提前一步,將所有現在人等,驅逐出西暖閣,才沒有讓這些瘋話流出去。
好說歹說,陳宏終於把皇帝勸下了;但當皇帝想接見徐階時,陳宏卻又似乎不經意的攔住了……經過這麼多風雨,馮保已經成熟多了,就是靜靜的看著這一切,除非皇帝讓他幹什麼,否則一句話也不多嘴,一件事也不多干,更不會對任何人提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