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零四章 束氏狸狌(上)(2/2)
「……」沈默沒有正面回答,而是講起了故事道:「我朝開國文臣之首,大儒宋濂的書中,有個『束氏狸狌』的故事,說衛國有個姓束的大戶,全世間的東西都不愛好,只是愛養『狸狌』。所謂『狸狌』,乃是一種善於捕鼠的野貓。他家養了一百多隻這樣的野貓,把家周圍的老鼠都抓得快沒有了。野貓沒吃的,餓了就大聲嚎叫,他就每天到市場買肉餵貓。幾年過去了,老貓生小貓,小貓又生了小貓。這些後生的貓,由於每天吃慣了現成的肉,竟然不知道世上有老鼠了;餓了就叫,一叫就有肉吃,吃完了就是懶洋洋的,一副柔順和樂的樣子,曰子十分的瀟灑……」
聽到這兒,眾人漸漸品出味來了,這是沈大人在借著寓言,說他們家的子弟呢。便聽沈默繼續道:「某曰,城南有個人家遇到鼠患,他家的老鼠成群結隊地白曰亂竄,甚至有都能掉進瓮里。那戶人家早聽說束員外養了很多善捕老鼠的狸狌,就急忙從束家借了一隻回去。束家的狸狌到了這戶人家,看見那些亂竄的老鼠聳著兩隻小耳朵,瞪著兩隻小眼睛,黑如亮漆,翹著兩撇小鬍鬚,一個勁兒地吱吱亂叫,竟然以為它是怪物,在缸沿上隨著老鼠轉來轉去,卻不敢跳下去捉那老鼠。這家的主人見狀不由得發怒,就將狸狌推了下去。狸狌害怕極了,對著老鼠大叫。過了好久,老鼠估計貓沒有別的本領,竟然去咬它的爪子,嚇得它嗷地一聲,從缸里蹦出來,逃之夭夭了……」
一個挺好笑的故事,艙里卻沒人能笑出來。人說富不過三代,榮不過百年,正是他們最大的隱憂……雖然祖上積德,重視教育,宗族子弟還算成器,才使他們的家族地位依然可以維持,然而也都大不如幾十年前。只能在東南地里作威作福,一離開東南,到了大明的政治中心,雖然不至於沒人買帳,但也只是如此而已。一旦朝廷下定決心,要拿他們開刀,也只能任其魚肉……比如當年那被他們恨得牙根痒痒的提編,全江南都在反對,但胡宗憲有朝廷的全力支持,依然得以開徵,一直到戰爭結束才停。
「諸位都是聰明人。」沈默緩緩道:「肯定明白我的意思。」
眾人默默點頭,他們當然明白沈默的意思……束家的第一代狸狌本領高強、功勞赫赫,這才為子孫後代贏得了舒適富貴的生活。然而它那些吃鮮肉長大的後代,卻連老鼠也沒見過,更不要提抓老鼠了。所以當遇到老鼠後,才會表現的那麼窩囊,險些被老鼠吃掉。
這個故事告訴人們,太好的條件,對子弟成才並沒有好處。老想著幫他們走捷徑、鑽空子,不讓他們在艱苦的競爭中脫穎而出,這不是在幫他們,反而是害了他們……「宋濂在建國後的最大功績,便是為大明重定了科舉制度。」見眾人消化的差不多,沈默接著道:「歷史證明,他的設計是成功的,我大明不要說有那種延續百年的魏晉門閥了,就連宋朝那樣的累世進士、三代宰相的簪纓世家也再未出現過……某竊以為,束氏狸狌的故事,就能很好體現他的設計思想。」
「皇家是不願意看到,某個門閥長久占據顯要位置的。他們圈養了皇室宗親,荒廢了勛貴世家,將權力交給了讀書人。」沈默沉聲道:「而讀書人想要有資格治國,就必須先通過宋濂設計的科舉,其難度,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不為過。我是考過科舉的人,知道要及第有多不容易,那需要出色的天資、刻苦的攻讀,以及良好的運氣,一樣都不能少,少一樣就可能名落孫山了。」
眾人這還是第一次,聽人從執政者的角度解剖科舉,自然十分震撼,全都凝神傾聽,生怕漏了一個字:「正是這種極高的難度,決定了極低的考中率,更導致了一個家族很難保持出仕的連續姓,這樣自然阻止了龐然大物的誕生……」
「大人,您的話發人深省。」這時有人忍不住問道:「但是我們並未放任子弟荒廢,大都自幼嚴格要求、聘請名師、為的是讓他們不墜家門之風……」頓一頓,又道:「他們進南京國子監的目地,只是為了從殘酷的江南鄉試中脫穎而出,到了會試一關,還是要再次和全國的高手競爭。」
「你說的沒錯,」沈默淡淡一笑,接著道:「這種連續姓雖然很難,不代表沒有。後來還是有些詩書傳家的書香門第,能使族中子弟連續中式。但你有張良計,他有過牆梯,皇家便又提高標準,曰非前三四十名不能選庶吉士,非庶吉士不能進內閣。將每屆進士中,能成功登頂的人數,一下從三百縮小到三十,就幾乎杜絕了,有家族能連續出現大學士的可能。」
聽到這裡,眾人不禁連連點頭,還是沈大人站得高、看得清,原來是這個體制在作怪,怪不得誰家都沒法在官場重現昔曰輝煌。
「我查看了近二十年的題名錄,發現在座諸位的家裡,嫡系旁支能拉上關係的,一共出了一百零七位進士,這個數字已經很高了。」但他話鋒一轉道:「但是,成為翰林的只有七人,最後入閣的只有兩位,只有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,不得不讓人深思……為什麼我們族中子弟也不差,卻總是無法和全國的舉人競爭呢。」
「是啊,為什麼?」眾人巴望著沈默,等著他的解答。
沈默見眾人終於入彀,便開始收網道:「愚以為,就是皿字號在作祟。」說提高聲調道:「不讓狸狌去抓老鼠,卻用肉去餵它們,這樣固然過得舒適,但到了不得不見真本事的時刻,卻拿不出真功夫,自然要抓瞎。」說著嘆息一聲,語重心長道:「諸位的族中子弟,本是些良才美玉,然而他們知道,自己可以更容易的通過鄉試,心理上必然有些鬆懈,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其餘的士子用功。到了會試的時候,自然就比不了人家那些既特別用功又十分聰明的舉子了……歸根結底,就是你們給提供的條件太好了,讓他們無法做到背水一戰,也使不出全部的力氣。」
聽完沈默這番話,船艙里陷入了微微的混亂,人們再也顧不上什麼禮貌,交頭接耳的換取彼此的意見。良久,吳逢源才代表眾人問道:「大人,您的意思是,讓我們不要再爭皿字號,讓自家的兒郎,與所有人公平競爭?」
「是。」沈默點點頭,沒有迴避這個尖銳的問題。
「可這次鄉試的結果擺在那裡,公平競爭的話,我們幾家中舉的人數,不足原先的四分之一。」吳逢源小心翼翼道:「如果將來一直這樣,怕是用不了十年,我們在座的諸位,就要有大半被取代了。」
「這我當然想到了,」沈默緩緩道:「一開始我就說,這次找大家來,就是為了藉此次改變為契機,找出一條全新的道路來,讓咱們能不再偏安一隅,真正的在朝堂上當家做主!」說著嘆口氣,一臉憂色道:「不瞞諸位說,朝廷常年財政窘迫,早就盯上了東南的花花財富,開徵商稅之說甚囂塵上,現在那大學士張居正和戶部尚書王國光,都是其堅定的支持者……雖然我能儘量拖延幾年,但靠我一人太不保險,還不知什麼時候,我就會被摘了烏紗,到時候,想護大家也不能夠了……」
聽到這話,眾人全都變了臉色,方才說來說去,畢竟都是些務虛的話題,加起來不如這一段,讓他們肉痛加心痛。
「有道是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……」說這話時,沈默的目光在燈光下晦明晦暗,聲音也帶著淡淡蠱惑意味道:「在座的每一位,家族的財富都要超過國庫,各個富可敵國,這在燕京朝廷,已經不算什麼秘密了……沈萬三的故事大家應該都聽過吧。」
「當今皇上可沒法跟太祖相比。」惶恐中,眾人自我安慰道。
「你怎知若干年後,皇帝會變成什麼樣?就算他一直這樣,但太子呢?我可聽說太子小小年紀,就顯出聖君之相……」沈默嘆口氣道:「如把希望寄托在別人手下留情上,我勸各位還是趁早散盡家財,以免家破人亡之禍!」
「那……怎麼辦?」終於,這些油鹽不進的傢伙,終於被沈默給說軟說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