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零五章 希望(上)(2/2)
因為無私奉獻是一種美德,一種崇高的精神,只能提倡,不能以法律強制。一旦強制就變了味,就不能叫無私奉獻,而是叫強行索取了……只有每個人的生命都能夠不受傷害,每個人的利益都能夠不受損害,天下才能大治,也才叫大治,這就叫『人人不損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』,才是楊朱的真正觀點,也是老子和莊子的觀點。
說白了,楊朱也好,《十二銅表法》也罷,都是在捍衛普通民眾的利益——別把小民不當人!說得再明白一點,就是不要動不動就以『國家大局』的名義,任意侵犯和剝奪人民群眾個人的權利!
如果那『清都散客』能將其中暗含的哲理理順,那麼這篇文章,甚至可以被看做是,中國歷史上的第一份《人權宣言》了。然而他並沒有說清楚,所以等待他的,必將是鋪天蓋地的攻擊和謾罵……儘管如此,但對於一個在黑暗中不斷摸索潛行的人來說,這已經如指路明燈一般,足以讓他歡欣鼓舞起來——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,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,薪薪相傳,星火燎原!
是的,我相信!為了保護這星星之火,我願意與任何人為敵,哪怕承擔永世的罵名!
早飯過後,耿定向按約定過來請他。雖然沈默此次身負皇命,不易額外參加太多活動,然而他還是欣然答應了耿定向的請求,去崇正書院講一課。得到沈默的首肯後,耿定向便回去積極的籌備,誰知消息不脛而走,竟引得江浙各府的學子蜂擁而至,不僅把崇正書院塞了個滿滿當當,甚至連起所在的清涼山上,都滿是慕名而至的學子,在等待著見他一面。
這種情況下,沈默當然不能爽約了,於是換上身皂緣白綢的儒袍,與耿定向一起乘車,來到了南京城西隅的清涼山下。當年諸葛亮稱金陵形勝為『鍾阜龍蟠、石頭虎踞』,這隻蹲踞江岸的老虎就指清涼山,可見其風水之盛。
車子一到山下,沈默便見少說五六千士子,黑壓壓的站在上山的道路兩旁,不由看看耿定向道:「倒讓天台兄費心了。」
「這你可冤枉我了。」耿定向搖頭道:「我知道你素來不喜排場,哪會幹那種兩頭不討好的事兒?」說著很是感慨道:「還沒看出來,這是學子們自發的呀!」
「那還是要多謝天台兄。」沈默臉上終於有了笑容。
「不客氣。」這此耿定向倒是笑納了。
沈默的第一句感謝,其實是暗含不滿,覺著耿定向太能拍馬屁了;但第二句就不一樣了,那是真誠的感謝耿定向這些年,對自己不遺餘力的宣傳,才有了今天這令人震撼的一幕。
兩人說笑著從車廂出來,便見滿山的學生轟隆隆的下拜,潮水般的唱道:「恭迎先生!」管你在外面如何煊赫,來到書院,就只有兩種身份,學生和先生,這是自打五百年前,有書院那天起就有的規矩。
「諸位請起。」沈默淡淡一笑,伸手虛扶,便向耿定向一伸手道:「山長請!」
「先生請!」耿定向的面上,以及完全不見了官場上的謙卑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莊嚴。
兩人便攜手踏上登山的石路,在學生的簇擁下,向著書院進發。沿途但見山上古木參天,幽徑重重,白雲飛瀑,宛如仙界……書院位於山之東麓,據耿定向介紹,這裡相傳地藏王肉身在此坐禪。沈默聽了笑道:「地藏王菩薩說『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』,你耿天台是『講學不興,誓不罷休』啊。」
「謬讚了。」耿定向含蓄的笑了。這時便能看見書院的全貌,它依山勢分為三進,一殿與二殿由兩邊迴廊相連接,二殿與三殿間是一極寬闊的開闊青石平台,正是那講學之所。
此刻平台最高處,已經搭起了講壇,講壇上擱著蒲團、香爐、小几,小几上有茶水、白巾。學生們湧上石台,很快便比肩接踵,密密麻麻的全是腦殼兒。
待學生們坐定,平台上安靜下來,沈默便一翩然上了講台,在蒲團上盤膝坐定,放眼周圍一片遼闊,抬頭遠望,方圓百里盡收眼底,他突然想起了太祖的那首詞:
讀力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頭。
看萬山紅遍,層林盡染;漫江碧透,百舸爭流。
鷹擊長空,魚翔淺底,萬類霜天競自由。
悵寥廓,問蒼茫大地,誰主沉浮?
太祖看到的是湘江,他看到的是長江,但那大江遠去浪滾滾的景象,是一樣一樣的。
沈默在崇正書院,當然不可能講那『楊朱之學』,身為大明朝的高級官員,士林矚目的正面人物,他心裡再怎麼不羈,在言行上也必須循規蹈矩,絕不能出那些驚世駭俗之言。
所以他講的,還是心學,還是那套『心無本體,工夫所至,即其本體』,這套對王學的修整學說,在燕京就引起了持久的轟動,現在在南方士子面前講出來,警示的效果要更好……因為王學右派在這裡占據統治地位,清談空論、脫離實踐的弊端,要更甚於北方。
沈默以令人折服的語言,指出了王學自身的弊端……他說,人們攻擊王學『空談無實際』並非無的放矢,所以教導學生們要『反身自省』,不『虛見空談』,強調『功夫所至,即是本體』。
同時他贊同在東南士子中,享有盛名的羅汝芳的『除卻穿衣吃飯別無伎倆』,反對『談說在一處,行事在一處,本體功夫在一處,天下國家民物在一處』的言行不一;他也贊同胡直『當官盡職即為盡姓』,認為盡其心者知其姓,而不應只自求姓命、視民物痛癢與己無關。在理論上,他將本體和功夫擺在相同的高度上,要求士子們重視『實踐和理論的結合』……清涼山上,五千學子見證下,又一大儒立世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