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零四章 束氏狸狌(中)(2/2)
三是積極捐建考棚、試院和試館,為應考士子提供舒適的考場與寓所。不誇張的說,山西各縣各府的考棚、試院,是全國最好的。當過一任山西督學的諸大綬,曾在信中十分感慨的對沈默講過,山西一個縣裡的試院:『正中為重門、為甫道、為階。中為水鑒堂,兩廊為童子列號,舍八百餘座。右為花廳,左為書房,後為厄廚,前為大門門東西為鼓吹樓,共屋數十間……此等試院,天下千百縣莫敢比肩,比之各省貢院亦不遑多讓。』
更能體現晉商誠意的,是他們在南京、燕京,為參加鄉試、會試的士子們,所興建的舒適寓所。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城內,財大氣粗的晉商們,設立了足足二十多所會館,甚至細化到各府……如太原會館、蒲州會館、揚州會館之類。這些會館大多規模宏大、設施齊全、環境優美,使舉子們有賓至如歸之感,得以從容應考。
沈默當年進京應試時,就曾經到過『蒲州會館』參觀,至今印象深刻。那會館建在昔曰首輔李賢的宅第,屋宇宏敞、廊房幽雅,內有三大套院和一個花園。套院裡有專門懸掛寫有本邑中試者姓名匾額的文聚堂,有祭祀朱熹和歷代名臣的神樓,有戲台,還有碧玲瓏館、奎光閣、思敬堂、藤間吟屋等,花園裡有雲煙收放亭、子山亭、假山、池水,占地達三四十畝。
僅僅一個府的會館便如此,更不要提面積最大的山西會館、最闊的揚州會館了。這些會館作為『公車下榻之所』,其主要目的就是為本邑、本府的士子入京應試服務。雖然平時也會提供給同鄉客商,賺取一些運營費用。然而一到大比之年、科場數月前,這些閒雜人等便必須搬出會所,更不能停頓貨物,以免影響舉子們備考。
雖然知道晉商對教育捨得投資,但親耳聽到王瑤娓娓道來,東南縉紳們才真正被震撼了……他們沒想到,晉商對家鄉士子科舉的扶持與資助,不僅力度大,而且具體周全,誠意十足。可以說,山西能改變科舉面貌,湧現出楊博、葛守禮、王國光、王崇古、張四維等這樣一批批的優秀人才。中式人數也位居全國各省前列,號稱極盛,這與晉商在財力上不遺餘力的支持,是分不開的。
當然晉商們再精明不過,絕不會做賠本買賣,直接間接得到的好處,比起每年百萬兩銀子花費,還是大賺特賺的。
王瑤其實沒有說得太細,比如晉商們會採取賄賂考務、疏通關係等方式,來幫助儘可能多的舉子會試。還會在其高中後,繼續為其打點人情,走通門路,好謀得一個最有利的發展,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,人家當然不會講出來。但僅就他籠統講的三條,就足以讓在場每個人陷入深思了。
「有付出就有回報,」片刻後,沈默的聲音慢慢響起:「單獨幫助一個學子,可能得不到回報,甚至他會忘恩負義。但幫助的人多了,便會形成一種傳統、一種風氣,讓那些忘恩負義者無地自容。」
「除了山西的經驗可供學習外,」見眾人默默點頭,沈默趁熱打鐵道:「我建議,如果你們要做的話,最好從一開始,就制定一套嚴格的規章和等級,比如在鄉、縣、府、省里,設立四級教育機構……」頓一頓道:「這其中,重點要放在兩頭上,鄉一級專門選材,省一級則全力培養精英,相信以東南文風之盛,只要拿出這股勁兒來,絕對不會比山西差。」說著朝王瑤笑笑道:「讓蒲公見笑了。」
「大人哪裡話,」王瑤趕緊搖頭笑道:「您總是這麼謙虛,其實誰不知道,這套搞得最好的是蘇州,我可聽說,蘇州府學藏龍臥虎、十年磨劍,來年大比怕是要獨領風搔了。」
「過獎了。」沈默淡淡一笑,但沒有否認,而是環視艙內道:「你們也不必現在就答應,不妨先回去調研一下,等到明年春闈以後,看看蘇州府學的成果再做決定。」
聽沈默這麼大的口氣,眾人的興致一下被勾起來,而且還能不用馬上做決定……這麼大的事兒,總得回去商量一下吧。於是都痛快答應下來,說我們拭目以待。
「若是將來按照大人的意思辦,」話雖如此,有些問題該問還得問,便有人問道:「我們的子弟肯定也要上自己辦的學校,那國子監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?」
「當然有意義。」沈默沉聲問道:「難道你們的弟子都能高中?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眾人苦笑道:「終究還是考不中的多。」
「是了。」沈默頷首笑道:「我說過,咱們是一家人,我不會讓諸位子弟中出仕者減少的……能考上進士的當然不用艹心,對於考不上的,我也得給他們一條好出路。」
「國子監?」眾人幾乎一起想到了。
「如果一切順利,國子監將不再接受例監生,在校的監生全部肄業後,監內將再無靠花錢買到監生身份者。」沈默淡淡道:「國子監將只接收舉、貢、蔭三種監生,並將恢復祖制,以坐監積分與實習歷練磨練他們,然後按照綜合成績進行分配。」說著看看眾人道:「學制是四年,前三年以坐監積分為主,待新科進士產生後,也會進國子監學習……不過人家就不必積分了。然後無論是新科進士,還是修滿積分的監生,都會被派到各衙門實習歷練,一年後按照各衙門、吏部、國子監給的綜合考評排定名次,進行分配,諸位以為如何?」
聽了這話,眾人的眼睛登時就亮了:「真的和進士官一樣?」心說那還取消皿字號幹啥?監生的好處只增不減哇!
「是的。」沈默緩緩點頭道:「但是你們別高興太早,一是,各省督學將對所舉薦的監生負責,監生在校期間的成績、表現,將是考核其政績的重要依據;二是『坐監三年』的前提,是監生能夠修滿積分。如果修不滿,還得繼續念下去,最多六年修不完的,只能打回省里自己處理了。第三,最後一年實習的衙門,肯不肯給好評,還得看他們的表現,這也關係到監生們曰後是否能堅挺……」頓一頓道:「還是再次沉淪。」
「大人考慮的已經夠周到了。」眾人不無擔憂道:「但朝廷能答應嗎?」
「事在人為嘛。」沈默笑笑道:「而且這並不違背祖制,我還有些把握。」
「讓大人費心了……」遇到考慮問題如此周詳的領導,眾人還能說什麼?人家雖然不允許恢復皿字號,但用恢復監生歷事制度,來補償那些利益受損的監生。而且為各家如何續寫輝煌,指出了明確而務實的道路。
他們都清楚,以沈默的能量,完全可以不解釋,用強權來擺平此次事件,他卻放下身段,費盡口舌的做他們工作,還不是為他們好?至少這份真誠的尊重,就是別的官員給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