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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零八章 意外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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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幾句閒話,幾位閣老便接著辦公,但廳中的氣氛卻有些異樣,從不出錯的李春芳,接連寫錯字,廢紙一團團的往簍子扔;辦公效率奇高的張居正,把一份奏章翻過來、覆過去地看了又看。徐閣老雖仍泰然自若,卻接連去了兩趟茅房……而向來目不斜視的陳以勤,視線卻在那師徒三人的臉上飄來飄去,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終於,徐閣老似乎不願再在廳中待下去,只留下一句:『江南回來了,讓他去找我。』便顫巍巍回自己的值房了。

回到首輔值房中,徐階也不再刻意精神,老僕人徐福幫他除下蟒袍官靴,換上舒適的藏藍五蝠捧壽大襟袍,黛面軟底鞋。他個子不高、面容溫和,沒了那身威嚴的蟒袍玉帶,其實與一般的花甲老人,也沒什麼區別。

「老夫靜一會兒。」徐階緩緩靠在躺椅上,對徐福道:「除了沈相之外,其餘人一概不見。」

「李相、張相也不見?」徐福輕聲問道。

「……」徐階沉默片刻,方微不可聞道:「不見。」

「是。」徐福躬身退下,把門輕輕關上,值房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
徐階靠在躺椅上,一動也不動,兩隻眼盯著檀香爐中的淡淡白煙,他竟然開始想念高拱了……這個荒唐的念頭,誰聽了都是不信的,然而這是真的。有些人,在你眼前的時候,你恨不得他永遠消失,但他一旦消失了,才知道這人其實是不可缺少的。

縱使睿智如徐階,也難以避免當局者迷的毛病。高拱在時,他只看到了對方和自己理念不同、飛揚跋扈、躍躍欲試,是自己最大的威脅。卻沒意識到,他其實是整個朝局中,極特殊的一環,這個深沐皇恩、敢於任怨的傢伙存在一天,就能把中官壓制住,就能讓言官不敢太放肆,就能讓那些野心家收起野心——如果自己不出手的話,徐階之後是高拱,此乃天定,誰也無法翻盤!後面人只有老老實實排隊等上位,根本生不起插隊的心思,只能收起野心,好好的辦差。

『要是那樣的話,該多好啊……』徐階長長的嘆息一聲,沒了高拱這面擋箭牌、這堵擋風牆,自己只能直面內外廷的重重矛盾。以自己專門任恩的姓格,無法像高拱那樣不計後果的行那霹靂手段,更無法向自己一直倚為干城的言官下手,結果兩邊都氣焰囂張,竟把這朝堂當成了戰場,文攻武鬥、你死我活,造成了極惡劣的影響。

但更讓他傷神的,是內閣中人心的變化,他的弟子門生們,不願再被動接受安排,他們要主動出擊,徹底掌握主動!因為身處漩渦中心,聰明如他們能看出來,隨著師相與皇帝幾近決裂,兩人必不能長久共存,要麼首輔換個皇帝,要麼皇帝換個首輔……當然,前一種可能姓,不存在。

就連向來最老實的那個,都開始搞小動作了,學生們的心思,徐階還有什麼看不明白?打個不恰當的比方,這就像皇帝廢了太子之後,其餘的皇子必然會生出覬覦的心思,徐階除掉了高拱也是一樣的效果。

其實他們在私下裡搞的小動作,徐階都洞若觀火,然而他自己也感到情況不妙,可能時曰無多,所以只能裝作不知,甚至連他們狐假虎威,冒用自己的力量,徐階都睜一眼、閉一眼。

他默許了這場權力鬥爭的發生,因為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,他不可能再把恨死自己的高拱召回來,恢復秩序。但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,大明朝再也不能陷入同樣的麻煩了!

首輔接班人,不看能力、親疏,只敘長幼!這是我徐階的撥亂反正。對於不可控的亂因,必須要提前消除!

其實所有人,都低估了徐階的能量,長久以來的低調行事,他所展示出來的,根本只有冰山一角!即使將來退休了,他也有自信,一樣可以保持無與倫比的權威!所以當今天下,在徐階眼裡,夠資格稱為不可控的,只有三個半而已。

高拱算一個,所以他滾蛋回家了。楊博算一個,所以被死死壓在內閣之外。皇帝算一個,這個徐階沒奈何,只能盡力約束而已。

還有半個,便是沈默,之所以是半個,是因為師生名分擺在那裡,先廢了他一半武功。但僅剩一半武功的沈拙言,要對付內閣其餘三位,也是……輕而易舉的。

站在最高處,徐階對子弟們的實力看得清清楚楚,沈默之所以顯得與李春芳、張居正差不太多,是因為這個學生,得了自己的真傳,把烏龜神功練到了第九重,向來是有十分力氣只用一份,把剩下九分藏起來,總讓人覺著他不過如此。若是他真把全部力量使出來,張居正也好、李春芳也罷,根本不是他手下一合之敵。無它,實力懸殊太大矣!

徐階不是沒想過削弱他,雖然礙著師生名分,不好霸王硬上弓。但這些年來,他算計沈默還少嗎?可以說坑爹也沒這個坑法的。然而越是交手,才越發現他的厲害,這個小子把太極練到了極致,不管自己使多大暗勁兒,他都能不露痕跡的化解掉,甚至還會奉還回來,讓自己暗中吐血好幾回。

他不得不承認,現如今除非撕破臉,和他明著幹仗,否則自己也拿他無可奈何了。然而,真要那樣的話,自己也就完蛋了……師生師生,不光學生要順從老師,老師也要愛護學生啊!

要是沈默現在五十歲的話,徐階肯定毫不猶豫的選他。但他才三十出頭而已,前面有兩位年長的師兄,要撥亂反正,要長幼有序,就只能讓這個強大的小弟子靠邊站……所以徐階雖沒有親自出手,但一切事情的發生,都是在他的心意之中,那些自以為是的幕後黑手,在他眼中,不過是棋子而已。

天下這盤棋,夠資格對弈者,寥寥……『竟要用這種下作手段……』徐階疲憊的嘆息一聲,對於利用這種手段擊敗這個最優秀的學生,徐閣老心有不忍,然而為了大明計,他不得不行此下策。按照對沈默了解,雖然肯定一肚子邪火,但也一定會來找自己講和的……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,想要保全自己的名聲,沈默只能暫時低頭。這個學生太像自己了,徐階只需以己度人,就可以猜出他的想法。

『我會和他好好談談,』徐階心中早有盤算:『雖然內閣沒了他的位子,但我要保住他,位子也給他安排好了,東南還是在他手裡,我更放心。他是個識時務的人,一定會答應的……』想到這,他坐起身子,對外面道:「去問問,江南到哪裡了?」

外面也在時刻關注沈默的動向,很快便有回話道:「沈相進城後沒回家,轎子直奔東安門來了。」

這一聲,不僅讓徐階神色稍安,也讓大廳中側耳聽著的幾人,放下了心,顯然,大家的判斷沒有錯,沈默始終是理智的……陳以勤終於忍不住起身,就要往外走。

「陳相,您去幹嗎?」張居正的聲音響起。

「透透氣,屋裡太臭!」陳以勤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
「臭嗎?」張居正和李春芳對視一眼,搖頭道:「莫名其妙。」

「是啊,今兒都怪怪的。」李春芳也點頭道,便繼續低頭辦公。

眾人便安下心,等著沈默踏入會極門,只要他進來,則大事定矣……「已經上了長安街,正朝這兒走呢。」見閣老們關心,稟報自然相連不斷。

「到了午門,進來了。」一聲聲稟報,讓眾人心裡愈加安定。

「沒往咱這邊拐,他直接往皇極門去了。」然而這一聲,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不回內閣,往內宮去幹什麼?這不合規矩啊……徐階一下坐起來,險些腦溢血……皇極門前,一身風塵的大明太子太保、東閣大學士,前去南京辦事欽差,沈默沈拙言,面無表情的站立在那裡,看都沒看一眼身後的會極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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